清晨楼下的自行车铃声清脆连贯，把李为莹吵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盏拉线开关的灯泡，脑子里有片刻的恍惚。
她咬着牙坐起来，昨天那种恨不得去跳河的绝望感全没了。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心里居然冒出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她还活着，还能往前走。
那个男人走前撂下的话还在耳边转悠，他说天塌下来他顶着。
不能耽搁太久，厂里的上班铃就是催命符，迟到了要扣工分。
李为莹手脚麻利地打水擦身。
她特意找了件领口最高的白衬衫，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脖颈遮得密不透风。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定看不出异样，她这才拿起铝饭盒出门。
刚一推门，王桂香正蹲在走廊的水池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哟，为莹啊，起这么早？”王桂香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目光在李为莹身上来回扫，“昨儿晚上的雨可真大，雷打得震天响，没吓着吧？”
李为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把散落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是挺大的。我把头蒙在被子里，一觉睡到天亮，倒也没听见什么。”
“睡得这么死？”王桂香吐掉嘴里的沫子，漱了漱口，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年轻就是好啊，觉多。我半夜起夜，听见你屋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李为莹语气平稳，带了点歉意：“床板松了，翻身的时候响了两声。扰着嫂子休息了吧？回头我找几块砖头垫垫。”
王桂香狐疑地盯着她的脸看。
今天的李为莹真不一样了。
以前这李为莹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今天虽然看着有些疲惫，但那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粉色，眼角眉梢带着还没散尽的水汽，媚得让人心里发痒。
王桂香没找出破绽，悻悻地收回目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走吧，一会迟到了，车间主任又要骂娘。”
李为莹点点头，快步走下楼梯。
直到走出筒子楼，被外面的凉风吹过，她后背那层冷汗才慢慢干透。
红星棉纺厂的早晨，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流涌进厂门。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机油味和早点摊上的油条香气。
李为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织布车间走。
前头两个女工挽着手，正叽叽喳喳地说闲话。
“哎，听说了吗？运输队昨晚回来两辆车，带了不少紧俏货。”
“真的？有的确良没？我想扯几尺给闺女做裙子。”
“这就得看路子野不野了。听说那个陆定洲……”
听到这个名字，李为莹脚下绊了一下，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她赶紧稳住身形，心跳却乱了节奏。
到了车间，轰鸣的机器声淹没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李为莹站在自己的织布机前，熟练地接线、换梭。
这活儿她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今天她的手直抖。
机器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震得她双腿发软。
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往外蹦陆定洲那张脸。
“李为莹，专心点！线头都飘哪去了！”车间刘主任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李为莹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处理断掉的纱线。
脸上一阵发烧，幸好车间里温度高，大家都热得满脸通红，没人注意她的异常。
旁边的刘大姐凑过来，帮她理了理线头。
“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你那个婆婆又去闹你了？”刘大姐压低声音问。
李为莹顺坡下驴，点了点头：“昨天早上来闹了一通。”
“造孽哦。你别理她，干好咱们的活，拿到工资才是硬道理。”刘大姐拍拍她的手背。
李为莹感激地笑了笑，强打起精神继续干活。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拿着饭盒排队的人龙一直排到了门口。
打菜的胖大妈手里拿着大铁勺，手腕灵活地抖动，一块块肉片就这么被抖回了菜盆里。
轮到李为莹，她只要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炖粉条。
胖大妈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抖勺，给她多舀了两块豆腐。
李为莹道了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一口，她就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低了下去，不少人都往门口看。
她抬起头，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陆定洲来了。
他没穿工装，还是那件黑色的背心，外面披了件军绿色的外套，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
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转着个空饭盒，身后跟着运输队的兄弟。
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带着谁都不吝的匪气。
他在人群里太扎眼了。
高大的个头，硬朗的五官，加上那身野劲儿，让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偷偷瞄他，又红着脸低下头。
李为莹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
她现在最怕见到他，尤其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
怕什么来什么。
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这张桌子旁边。
“哟，这不是刚子媳妇吗？吃这么素？”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和漫不经心。
李为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抬头，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两人凑一块，是个大新闻。
陆定洲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长腿一跨，直接坐在了李为莹对面。
猴子端着两个打满菜的饭盒跑过来，放在桌上。
“陆哥，红烧肉打来了，大师傅给您留的底子，全是大肥肉！”猴子乐呵呵地说。
“行了，去旁边吃去。”陆定洲挥挥手赶人。
猴子端着自己的饭盒，一头雾水地找别的桌去了。
“这白菜帮子能吃饱？”陆定洲说着，把面前的饭盒往桌子中间一推。
那饭盒里满满当当全是红烧肉，油光发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运输队今儿个改善伙食，肉打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他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夹起两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直接扔进了李为莹的饭盒里。
“陆……陆师傅，这不合适。”李为莹吓了一跳，想要把肉夹回去。
陆定洲用筷子挡住了她。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定洲身子前倾，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他笑得有点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昨晚累着了，不得补补？”
李为莹的脸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听见这话，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在桌子底下的脚却狠狠地踢了他一下。
陆定洲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