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从夜煞的副驾上跳下来,目光扫过地上那五具无头尸体。
血还在流,顺着泥地的坡度往低处淌,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
她看了两秒,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诗雅。
“这就是他在车队里的行事风格吗?”
宋诗雅靠在夜煞的车门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闻言只是轻轻耸了下肩。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一幕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差不多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夜除了比较漠视生命以外,其实为人挺好的,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青鸾闻言微微一怔。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五具尸体,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了然。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她的带着点意味深长,“我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在这个秩序崩溃的环境下,只有跟着他这种人,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宋诗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青鸾也没再多说。
另一边,围观的队员们还愣在原地。
有人张着嘴,有人捂着胸口,有人两条腿在抖却不敢挪半步。
一辆黑色别克SUV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另一个圆脸,看着二十出头。
两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先前李宏也找过他们。
说沈夜死了,让他们一起干一票大的。当时李宏把话说得很满。
车、物资、女人,想要什么有什么。
但他们没答应。
不是他们不想要。
是他们的良心尚未泯灭。
他们都很清楚,是谁将他们从赵彪的魔爪救出来。
是谁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了这里。
要是没有沈夜,他的坟头草早就两米多高了。
现在看来,当时那个决定,无疑变相救了他们两条命。
沈夜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眼角爬满的血丝没完全消退,像一头刚撕完猎物的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目光扫过之处,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造反是李宏他们干的!不……不关我们的事。”
“对对对,跟我们没关系!”
“沈队,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别杀我们!”
……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都在拼命撇清关系。
有人说话太快舌头打结了还在说,生怕自己慢了一秒,那把断了一截的刀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沈夜没说话,只是把鬼首收回须弥戒。
见那把染血的黑色横刀消失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贺云平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身的泥,嘴里还混着一股血腥味。
李宏的人踹他那几脚不轻,后腰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疼。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夜面前,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沈队,情况是这样的…”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李宏怎么拉拢人手,到怎么派人去敲林婉秋的车窗,再到自己带人上去阻拦被按在地上打。
话说得很简练,没有添油加醋。
在沈夜面前,他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司雨凝站在一旁,听完整个过程,低头看向地上那五具尸体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往前走了两步,朝李宏那具无头尸身上吐了口口水。
“呸,白眼狼。”
她刚才还觉得沈夜做事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现在又觉得是这些人死有余辜。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她抬起头,脸上那种正气凛然的表情和她当警官时一模一样。
“你们困在这里等死的时候,是谁开车冲在最前面给你们开路?”
“你们染上怪病等死的时候,是谁进溪城给你们找解药?”
“他现在回来了,你们转头就想抢他的车、抢他的女人?”
没人敢接话。
甚至还有人刚才因为在一旁旁观而感觉内心愈发羞愧。
是啊,沈夜私底下被他们称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他杀的人,哪个不是死有余辜?
沈夜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被自己强行"俘虏"过来的警官小姐,在这种时候会第一个站出来替他骂人。
“行了。”
沈夜出声打断了她。
不是嫌她说得不对,是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一种很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怪异叫声,像是某种动物在低吟。
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绝大份动物都死了或者已经变异。
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只能是诡异。
沈夜转过身,目光扫过营地。
“贺云平。”
“在。”
“把染上怪病的人全部聚到一起,一片空地上,别漏了。”
贺云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不敢多问,转身就带着两个人去挨辆车通知。
沈夜又转头看向宋诗雅。
“等他们聚齐了,一并给他们治疗,完事立刻启程。”
虽然他对这些人的死活无感,但治疗这些人,宋诗雅也能得到好处。
宋诗雅点了点头,没多问。
她是医生,就算沈夜不说她也准备这么做。
吩咐完这些,沈夜走到林婉秋面前。
林婉秋还站在原地,头发散乱,脸上的血泥蹭花了半边脸。
“把钥匙给司雨凝,让她先开车。”沈夜说,“让你先上我车一趟。”
林婉秋没有犹豫。
她转过身,走到司雨凝面前,把沃尔沃的钥匙递了过去。
司雨凝下意识接过钥匙,然后才反应过来沈夜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凭什么?”
那辆沃尔沃哪有沈夜的大房车做的舒服。
“我不去,我才……”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沈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算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司雨凝咬了咬嘴唇,把钥匙攥在手里,闭嘴了。
不到十分钟,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聚了二十来个人。
站着的、躺着的、靠别人扶着才能勉强直起腰的。
红斑从手臂蔓延到脖子,有的已经开始渗黄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有些人脑子还算清醒,看到这副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当然知道沈夜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把染病的人全聚到一起,万一不是治病而是清理传染源呢?
这事沈魔头干得出来。
一个躺在门板上发着高烧的中年男人,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拉住了旁边人的袖子。
“别……别把我弄过去。他是不是要把我们全杀了?我还能挺,我还能挺……”
旁边的人没理他,继续把门板往空地抬。
他也不知道沈夜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个简单道理。
如果沈夜真想杀他们,不用费这么大周折。
人聚齐了。
但走到他们面前的不是沈夜。
沈夜早就回了房车。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宋诗雅。
“都别动,一会儿就好。”
她没有废话,轻轻抬起了右手。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了整片空地。
光线落在那些红斑和水泡上的瞬间,像是冷水浇进了滚油里,滋滋地冒着白气。
但没有疼痛。
被光芒笼罩的人只感觉到一阵清凉,从皮肤渗进血管,再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那种纠缠了他们一整天的瘙痒感,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消失了。
五秒钟。
红斑消退,水泡干瘪,连之前发烧烧到迷糊的人也开始恢复了意识。
几个原本只是得了点小感冒的人,发现自己鼻子通了。
“好了?真的好了?”
“不痒了!我手上不痒了!”
“我不用死了,我不用死了!”
“神医!活菩萨!”
有人直接跪下了。
有人红了眼眶。有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想去抓宋诗雅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手太脏。
如果沈夜是恶魔。
此刻的宋诗雅,就是他们的天使。
宋诗雅弯腰把跪着的人扶起来,语气很平静:“快回车上,诡异马上追过来了,准备出发。”
听到“诡异”两个字,所有人的感激之情瞬间被恐惧覆盖。
不到一分钟,空地上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停在营地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地点火,引擎声此起彼伏。
车灯在沉沉的暮色里亮成一片。
宋诗雅转身走回夜煞。
这会车内的引擎轰鸣声已经响起,随时准备出发。
她拉开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沈夜,是青鸾。
车厢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是浴室。
“他在洗澡?”
青鸾点了点头,目光还盯着前方逐渐浓郁起来的暮色。
宋诗雅没再问。
她在副驾上坐下,顺手把安全带系上。
车厢里很安静,流水声之外只剩下夜煞履带碾过地面的低沉轰鸣。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重新拐上了国道。
后视镜里,那片临时营地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怪异叫声,在车队身后响了好一阵,才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