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太阳穴突突乱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蛰得眼皮生疼。
他死捂着假胡子,开叉的裤腿在警局大厅的过堂风里直打晃。
唾沫咽了又咽,喉结艰难滚动,正要强行编个瞎话。
轮椅上,贺祁长睫轻抬,视线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了过来。
下一秒,他身子一歪,高大的骨架顺着轮椅扶手,径直朝桑酒酒的方向栽过去。
“哎——”
桑酒酒刚起的一点疑心被这动静打散,手比脑子快,一把将人兜住。
男人温热的下巴砸进她的颈窝,压得她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在这一栽的当口,旁人瞧不见的轮椅后方。
贺祁那只原本藏在芭比粉防风毯下的右脚,往前探出半寸。
纯黑的高定皮鞋鞋跟,正中林言那双球鞋的脚面。
毫不客气地踩了下去。
不止踩。
那鞋底还借着往下坠的力道,贴着林言的脚趾骨,狠狠旋了半圈。
林言五官差点挤到一块去,一口凉气从牙缝里倒抽进肺底。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那声惨叫眼看就要破嗓而出。
可偏偏,他余光对上了贺祁搭在桑酒酒肩头的半张脸。
男人眼皮半掀着,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林言到了嘴边的尖叫,在嗓子眼里硬生生劈了个叉,转成了一段拐着弯的破锣干嚎。
“哎哟俺的娘咧!杀人啦!”
他一手按着假胡子,顺理成章地借着脚背上的伤,在分局发凉的瓷砖上打起滚来。
“俺的脚断咧!俺要验伤!俺要看大夫!俺要医药费!”
这嚎叫声震得天花板跟着嗡嗡响。
姜莱火气蹭地冒了出来,弯腰去扯马丁靴的鞋带。
“姑奶奶今天非把你这张碰瓷的脸抽开花不可!”
“头晕……”
低哑干涩的嗓音,夹着粗重的喘息,直直钻进桑酒酒的耳朵里。
贺祁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想吐……这里的灯好亮,晃得我脑袋疼……”
他放在桑酒酒腰间的手紧了紧,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我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耳边是贺祁喘不上气的动静,眼前是姜莱提着鞋带要抽人的阵仗。
桑酒酒脑子里那点盘问身份的念头,飞得渣都不剩。
她一手揽住贺祁的腰往上托,另一只手反抓向姜莱的胳膊。
“行了!”
桑酒酒沉着脸喝止。
林言还在地上翻滚,眼尾余光往轮椅这边瞟。
桑酒酒视线扫过地上这个裤腿开叉的男人。
为了赶紧把贺祁弄回医院,她懒得废半个字,直接摸出手机,点开扫一扫。
摄像头压向林言掉在瓷砖上的旧手机屏幕。
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支付宝到账,两千元。”
机械的女声在吵闹的大厅里分外清晰。
桑酒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两千块,拿去挂个骨科,少碰瓷!”
丢下话,她架住贺祁的胳膊,连拖带拽将人塞回轮椅。
芭比粉防风毯被她一把扯上来,兜头盖过腿面。
最后两只手捏住防风帽的帽檐,往下重重一压,把贺祁的眼睛完全遮在阴影里。
“坐稳了!”
桑酒酒握住轮椅推把,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朝大厅门外大步走去。
警局墙角的阴影里。
林言顶着发青的右眼,坐在瓷砖上,左手用力按着假胡子。
直到那抹芭比粉消失在玻璃门外,他才低下头,盯着旧手机屏幕上绿莹莹的“2000”块。
白天在二院,被过肩摔进可回收垃圾桶,吃了一嘴废纸和香蕉皮。
晚上来拳馆查线索,被打得裤裆开裂,满脸开花。
临了,还要挨自家老板一记蓄意报复的碎骨碾压脚,被迫装孙子拿了两千块钱的“封口费”。
堂堂贺氏首席特助的颜面,荡然无存。
林言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血腥味,连同这两千块巨款,一并咽进肚里。
……
迈巴赫驶上高架,半降的车窗灌进入春的夜风。
副驾驶上,姜莱正甩着酸胀的手腕,对着窗外骂骂咧咧。
“那个死碰瓷的!要不是警察在场,我非把他皮剥了。两千块,这波算他血赚!”
后座。
桑酒酒没接话茬,只捏着一张湿巾,偏头看向身侧。
贺祁大半个身子靠过来,防风帽早就被扯下。额前布着层细汗,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新红。
桑酒酒拿着湿巾的手停在半空。
她放轻动作凑过去,隔着没受伤的地方,一点点把汗珠沾掉。
贺祁半垂着眼,一直没扎针的左手顺势抬起,搭上她的手腕。
他眼睫轻颤,半掀开的眼眸蒙着层薄薄的水汽。
“分局的人好凶。”他嗓音放得很软。
“那个大个子喊得我脑子嗡嗡响……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我害怕。”
姜莱在前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怕个鬼啊,这茶艺,西湖龙井看了都得连夜退市。”
桑酒酒想抽回手,试着动了一下,没抽动,对方反而攥得更紧了。
“松手。”
她端起后妈的架子。
“不松。”
贺祁的脑袋顺着肩头滑下,抵住她的胳膊,答得理直气壮。
“我不舒服,想靠一会儿。”
桑酒酒被这缠人劲儿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八个亿的破产剧本是她自己编的,现在这“债”赖在身上,想扔都扔不掉。
她只能僵直着半边身子,任由他靠着,手里的湿巾胡乱在他脸上蹭了两下。
“再作妖,明天早上的窝窝头我直接给你塞嘴里!”
贺祁没作声,眼底划过压不住的愉悦,由着她蹭。
车厢内难得安静了几秒。
“嗡——”
手机铃声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来。
屏幕亮起,“桑氏副总-老张”几个字在黑夜里跳动。
深夜打来,多半没好事。
桑酒酒眼皮一跳,滑开接听键:“张叔,怎么了?”
电话那头连半句寒暄都没有,老张的声音直冲听筒。
“桑总!出大事了!”
“城南的物流仓储中心,还有咱们名下那三条核心建材供应链……就在刚刚,被突击查封了!”
桑酒酒脊背一下绷紧。
靠着她的贺祁随之坐直。前一秒还雾蒙蒙的眼眸,在视线触及屏幕的刹那,陡然沉如点漆。
“查封?”桑酒酒狐狸眼压低。
“理由呢?”
“借口是税务异常加消防违规。”
老张在那头急得团团转,文件翻动的声音格外嘈杂。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大批供应商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现在全跑来公司写字楼底下扯横幅,不结清尾款就要报警申请资产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