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一,我从未想过要攀附谁。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第二,什么是以色侍人?在顾大人眼里,女子接近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就一定是为了用美色换取荣华富贵吗?”
“那顾大人寒窗苦读,一朝中第,如今又奉皇命巡查江南,是不是也是想用你的才学,去攀附更高的权贵呢?”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都在用自己拥有的东西,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顾大人又何必站在这道德的制高点上,来指责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呢?”
她顿了顿,又说:“哦,我忘了,当初在侯府,老夫人还想把我说给大人。”
“想来在大人心里,我这种以色侍人的女子,也是配不上你这位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的吧?”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剥开了顾云阶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把他内心深处那点不堪的念头,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顾云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他自诩才高八斗,能言善辩,却没想到,今天,会败在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小女子手上。
“说得好。”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无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走到纪棠音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然后,他看着脸色铁青的顾云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顾云阶被他那眼神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永安侯萧无咎,杀伐果断,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身上那股煞气,不是他这种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能够抵挡的。
顾云阶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嫉妒。
他看着被萧无咎护在身后的纪棠音,那个女人,明明看着那么柔弱,却有着一副伶牙俐齿,和一颗,比谁都坚硬的心。
他想得到她。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侯爷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顾云阶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对着萧无咎,拱了拱手,然后,狼狈地转身离去。
萧无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再多说。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刚刚还像一只斗鸡一样,浑身长满了刺的女人。
现在,她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安静地站着,像一只乖巧的猫。
还挺会装。
萧无咎心里想着,嘴边却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笑。
他伸出手,想像刚才那样,揉揉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应该是刚才翻阅案宗时,被纸张划破的。
伤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萧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侯爷,我们去哪?”纪棠音被他拽着,有些不解。
“回房,上药。”
夜里。
萧无咎的房间里。
纪棠音坐在桌边,看着萧无咎,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给她那道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上药。
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他做得很认真,也很专注。
那双在战场上,挥刀斩下无数头颅的手,此刻,却在轻柔地,处理着她手背上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纪棠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他会用最伤人的方式,把她推开,又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这点温柔,就像毒药,让她沉沦,也让她,更加清醒。
“侯爷。”纪棠音突然开口。
“嗯?”
“您说,我父亲,是被陆远山构陷的。”
“是。”
“那您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纪棠音看着他,“我父亲待他,恩重如山。”
萧无咎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当年的事,告诉她。
九子夺嫡,废太子谋逆。
这些事,牵连太广,也太危险。
他把她留在身边,是为了掌控她,也是为了……保护她。
他不想让她,过早地,被卷进这场,比她想象的,还要黑暗的漩涡里。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萧无咎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看着她,话锋一转。
“当年,支持废太子的那些人,你父亲,跟他们,有过接触吗?”
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是一个试探。
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也试探她,会不会,对他,说实话。
萧无咎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纪棠音那潭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一阵涟漪。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她该怎么回答?
说知道?
他会立刻怀疑,她是不是也跟那些谋逆案的余党有牵连。
到时候,她好不容易才洗清的罪臣之女的身份,恐怕又要被重新打上烙印。
说不知道?
他又会觉得,她对他有所隐瞒,不够坦诚。以他多疑的性子,只会更加严密地监视她。
纪棠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侯爷,我那时还小,父亲从不与我说这些朝堂上的事。”
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真实的答案,“我只知道,父亲为人耿直,从不与人结党。”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萧无咎看着她,看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这个女人,越来越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让他抓不住,也看不透。
他心里有些烦躁,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便去了外间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