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换嫁叛臣府 > 第20章 回门见旧人
承安十五年二月十七,回门日。

  两辆谢府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街坊的目光先落在车后那四个护卫身上。

  打头一个叫长风。他没穿仆役的青衣,腰背挺直,眼风扫过沈府门廊,像在数人头,又像在记门第几扇、墙拐几处。车帘不描金,车辕却擦得干净,辕马也喂得壮实,毛色油亮。谢府再败,在送世子夫人回门这一件事上,一分体面没失。

  沈照檀扶着周嬷嬷的手下车。

  出嫁那日,她是空着手坐进花轿的;今日回来,身后有车马,有护卫,有谢府的名头。同一道门,两样光景。

  她今日没穿艳色。月白衫子,银线压的暗纹,鬓边只一支素簪。不是新妇回门的喜气,也不是受了委屈的素净——只是规矩。

  回门给沈家看的,是规矩。

  沈府门子怔了一下,才高声唱礼。门内几个洒扫的下人探头张望,见是谢府车马,又缩了回去。这座宅子里,消息向来比人跑得快。

  林氏迎在二门内,笑得温软。

  “照檀回来了。一路可累?谢府远,又冷清,难为你。”

  一句话,先把谢府点成“远又冷清”。

  “劳母亲挂心。”沈照檀淡淡道,“谢府不远,人也齐整。”

  林氏笑意顿了顿,侧身让她进厅。

  沈怀章坐在上首,神色比她出嫁那日松了些。女儿带着谢府车马回来,沈家门前没丢脸,他便先安了一半心。父女之间这点账,沈照檀早算得清: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是沈家的脸。

  寒暄不过三句,林氏就把话引到了那桩旧事上。

  “说来也是一场误会。”她端着茶,轻轻叹了一声,“你出嫁前扣下的那婆子,这两日忽然病重,话都说不清了。许是受了惊。照檀,那点小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别叫外人看沈家笑话。”

  误会。

  又是这两个字。

  前世她一生里的事,换亲、汤药、供状,到末了都被人轻飘飘归成“误会”。直到她死,那些误会才变成案卷上干净的一行字。

  沈照檀放下茶盏。

  “母亲,偷换嫁妆,不是小事。”她声音不高,“那婆子病重,更该问清。她若真病糊涂了,我不为难她;她若是装病,替她遮掩的人,才该担心。”

  林氏的笑淡了。

  “你这是不信我?”

  “我信母亲。”沈照檀看着她,“所以才把话挑明——回帖里写过,回门后按偷换嫁妆问清。当着父亲的面,母亲准,还是不准?”

  厅里一静。

  沈怀章皱眉,却不好驳。回帖白纸黑字,女儿要的是“问清”,不是“问罪”,占着理。他沉声道:“问清便是。林氏,把人看好,别真出了岔子。”

  林氏攥了攥帕子。

  “是。”

  沈照檀垂眸。

  她要的不是今日就掀了林氏,是让林氏知道——那条线还攥在她手里。什么时候扯,由她,不由林氏。

  席摆在花厅。

  沈令姝今日妆扮得明艳,鬓边正插着那支并蒂莲白玉簪。几位来道贺的太太围着她,口口声声是“二姑娘好福气”“宁远侯府那样的门第”“裴世子人品贵重”。

  沈令姝低着头,腮上一点红,受得很受用。

  沈照檀坐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前世也有这样一场。只是那时风光的是她——人人都说沈家嫡长女嫁进宁远侯府,享不尽的福。后来呢?后来沈令姝嫁了人人嫌的谢家,谢家翻了案,沈令姝才成了“有眼光、有福气”的那一个。

  托起沈令姝前世风光的,从来不是她自己看得准。

  是她那时嫁的人家,后来翻了身。

  今生,沈令姝抢了这门“好姻缘”,抢得欢天喜地,却不知道自己前世的命数,是从哪一处借来的。

  沈照檀没有说破。

  有些账,要等她自己翻到那一页,才算数。

  茶过三巡,门外通报。

  “宁远侯府裴世子到,说来给老爷请安。”

  沈令姝的脸先红了一下。

  席上几位太太交换眼色——回门日,未过门的女婿登门,本就稀奇。

  裴行舟进来时,还是那副样子。

  青衫,温雅,行礼周全。先向沈怀章,再向林氏,目光最后才落到沈照檀身上,停了半息。

  “谢夫人。”

  谢夫人。

  这三个字,他叫得很轻,像试探,又像还留着旧时的什么。

  沈照檀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十六岁。

  那年上元,她随沈家去看灯,在人潮里远远见过他一面。青衫,执伞,替一个跌倒的孩子拾起灯笼,神色温和得像三月的风。那时她在沈家过得冷,谁多一句温言,她都当成光。后来他议亲到沈家,她便把这点念想悄悄藏了两年——上京最体面的世子,温和,周全,像能把她从这座冷宅里捞出去的良人。

  后来那束光,把她照进了诏狱。

  这一瞬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如今认得清:那不是光。是最体面的一层刀鞘。

  “裴世子。”她欠身,声气平平,“世子来给父亲请安,我一个出了阁的,不便多坐。”

  一句话,把“谢夫人”那点旧意推了回去,也把自己摘到外人的位上。

  裴行舟唇边的笑没动。

  “听闻谢夫人近日清减,裴某……心中不安。”

  “世子不必不安。”沈照檀道,“我嫁的是谢家,清减不清减,谢家自会照看。倒是二妹妹的喜事在即,世子该把心,放在该放的地方。”

  她侧头看向沈令姝。

  “妹妹,世子特来请安,你也该谢一谢。”

  沈令姝被这一句架在火上。

  她若应,便坐实了与裴行舟的亲近;她若不应,又像冷落了未婚夫。她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世子有心了。”

  裴行舟看着沈照檀,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东西。

  那是他没料到的——这个人,一句软话都不肯接。

  “谢夫人变了。”他温声道。

  “人总要长大。”沈照檀答,“世子也该往前看。”

  同样一句话,换亲那夜她对他说过一次,是斩断旧念;今日再对他说,是送客。

  裴行舟没有再说。

  他向沈怀章行了请安的礼,坐不到一盏茶,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的目光在沈照檀袖口停了一瞬——那里没有东西,可他像在找她有没有带什么:药案,旧账,或别的他放不下的东西。

  沈照檀垂着眼,什么也没让他看见。

  裴行舟一走,席也散得快。

  沈照檀向沈怀章告辞,说要去绣楼取生母留下的几样旧物,再往生母牌位前上一炷香。这是回门该有的礼,谁也拦不住。

  周嬷嬷扶着她往后院走。穿过抄手游廊时,她下意识认得每一处转角——这宅子她从小住到大,如今走在里头,却像走在别人家。

  廊角上,长风等在阴影里。

  他没有多话,只压低声音报了一句。

  “夫人,后街那人,来了。”

  沈照檀脚步一顿。

  瑞香铺。

  曹嬷嬷昨日的话应验了——回门这一日,那只手,也伸到了沈府这条街上。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正是后街换值、人最杂的时辰。

  “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