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轻轻摸着女儿的小脸,温柔得近乎偏执。
她的孩子,她绝不会让她重走她的老路。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一辈子活成别人的棋子和笑话。
与其如此,不如随她一同赴死,干净利落。
半晌后,德妃举起那壶剩余的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毒液灼烧喉咙,五脏六腑剧痛难忍,她死死盯着韩贵妃。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遗言:“韩愈秋,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紧接着,德妃一口黑血吐出,重重倒地。
弥留之际,她最后一次轻轻摩挲着女儿稚嫩的脸颊,泪水终于落下。
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世人皆骂她是妖妃,骂她疯狂,但她从来不后悔。
她不后悔自己爱上那个人,更不后悔带走自己的孩子。
大梁气数将尽,乱世将至。
与其让孩子日后做亡国公主,受尽世人冷眼,任人践踏欺凌。
不如此刻随母长眠,免受世间所有苦楚。
带着最后的执念,一代宠妃楼栖,彻底没了气息……
宫女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气得牙痒痒,恨恨地瞪着已经断气的德妃。
“娘娘,这贱人太歹毒了,临死都要摆您一道!”
宫女心里急得不行,开口分析利弊。
“娘娘,陛下之前只下旨处置德妃,半字没提九公主。
九公主是皇家血脉,正经帝女,今日却偏偏死在您的眼皮子底下,
外人指不定怎么揣测。陛下极有可能会疑心是您暗中动手,借德妃的手除掉公主!”
韩贵妃垂眸看着德妃的尸体,眼底情绪复杂。
方才德妃临死那句“你当真以为你赢了吗”,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这话太怪了。
难不成德妃手里还藏着什么后手?或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娘娘?您回回神啊娘娘!”贴身宫女连连轻唤。
韩贵妃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敛去满心疑虑,吩咐:
“让人进来收拾干净,遗体妥善安置,本宫去御书房面见陛下。”
不用宫女说,韩贵妃心里也清楚。
德妃和九公主双双殒命,按规矩,罪妃根本不配入皇陵。
但人死万事休,陛下保不准日后回想起来,会淡化德妃的过错,记起她往日的好。
她万万不能主动落个苛待逝者,容不下皇女的把柄。
御书房内。
老皇帝捏着御笔,对着案上的奏折愣了许久。
笔尖悬在纸面,半点墨迹未落,满脑子都是今日在大殿里发生的事。
直到李德全躬身通报“贵妃娘娘求见”,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宣。”
韩贵妃缓步入内,不等皇帝开口询问,就主动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妾有罪。”
皇帝挑眉:“爱妃何罪之有?”
“臣妾未能及时阻拦德妃,眼睁睁看着她疯魔成性,亲手带走了九公主。”
“什么?!”
老皇帝浑身一震,手中的御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奏折上。
他一脸难以置信:“你说德妃……杀了朕的承祎?!”
“是。”韩贵妃垂首应声。
“德妃临死前心性大乱,偏执癫狂,带着九公主一同赴死了。”
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一阵剧痛。
德妃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他半点不心疼。
可承祎是他亲自取名,真心疼爱的小女儿。
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乖巧懵懂,何其无辜!
皇帝心底又怒又堵,下意识开始胡思乱想。
难不成自己命格相冲,连累子嗣?
这想法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来,眼底只剩帝王极致的自私。
不可能!他是真龙天子、福泽天下,错的从来不是他!全是德妃的错!
德妃自己作死就算了,竟然还敢拖累他的掌上明珠!
韩贵妃跪在地上,静静等着处置。
她本以为陛下会念着往日情分,多多少少惋惜德妃几分。
自己今日难免要落个看管不严的罪责。
可韩贵妃终究还是低估了帝王的凉薄。
老皇帝从来就没有多爱过德妃,往日的温柔宠溺,不过是对玩宠的消遣心态。
玩宠死了,随手丢弃便罢了,何谈什么真心?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属于自己的血脉——九公主。
良久,皇帝疲惫摆手。
“罢了。九公主无辜,以公主规制葬入皇陵。德妃心性歹毒,
罪无可赦,不配入陵,备一口薄棺,随便安置在西山妃园即可。”
“是,臣妾遵旨。”
韩贵妃心底嗤笑。
所谓多年情分,临死一场空,到头来只配一口薄棺,荒园安置。
“行了,你退下吧,殿试将近,朝中琐事繁多,朕还要处理公务。”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韩贵妃起身,安静退出御书房,心底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这场局,她终究是没输。
……
次日,天光大亮。
沁安闺馆结束休沐,所有工匠伙计全员到岗,院内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忙碌。
时蕴站在院门口透气,一眼就看到了送母亲上工的樊修汶。
她笑着走了过去。
如今卢氏在沁安闺馆做工,薪资优厚。
母子俩早已得知当初是时蕴出手相助,帮他们脱离了苦海。
樊修汶和卢氏一见时蕴就恭敬行礼:“见过恩人。”
“不必多礼。”时蕴语气温和。
“殿试将至,时间紧急,樊公子怎的没在住处温书?”
卢氏也一脸赞同。
“恩人说的对,我都说这孩子好几遍了,让他在住处安心温书,
备战殿试,他偏不,非要绕路送我过来。”
樊修汶脸颊微红,认真道:“娘,这边偏僻,人烟稀少,儿子不放心您独自过来。”
卢氏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时蕴浅笑着点头附和:“樊公子孝心可嘉,这里确实偏僻,小心些总归没错。”
时蕴这话让樊修汶更不好意思了,他连忙摆手解释:
“恩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时蕴笑着打断他。
“人送到就早些回去温习吧,樊公子,祝你此番殿试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樊修汶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恩人吉言!”
不远处,沈浸星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抬手轻轻撞了撞身旁柳诗年的肩膀,一脸戏谑。
“哎,柳诗年,你看那小白脸,对着你媳妇百般讨好,
摆明了是想博好感。这你都不急?小心被人撬了墙角!”
柳诗年淡淡睨了沈浸星一眼,小嘴跟淬了毒一样。
“我可不像某人,自卑心作祟,自家媳妇跟旁人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别人在勾引。”
“我自卑?!”
沈浸星瞪圆了凤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差点跳起来。
“本少爷堂堂定安王世子,家世、容貌、权势哪一样不是拔尖?”
“本少爷用得着自卑?你会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