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奔赴,当众翻车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轻轻洒进杜公馆的客房里。
李来福睡得正沉。
相比于学堂里每日破晓的紧急哨声、此起彼伏的集合呐喊,杜公馆的清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催促,没有操练,身下的被褥松软暖和,枕头高低贴合,舒服得让人不想睁眼。
他正陷在一场美滋滋的梦里。
梦里摆着一整桌热腾腾的北平烤鸭,薄饼摊开,抹上甜酱,裹上酥脆鸭皮和嫩葱丝,满满一卷,刚好递到嘴边,就差最后一口下肚。
“先生,晨报送来了。”
门外一声沉稳的通报,直接把他从美梦里拽了出来。
李来福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清醒。
没烤鸭,没有热气腾腾的饼,嘴里更是半点酱香味都没有。
他不在学堂营房,此刻身在繁华上海的杜公馆。
慵懒的好日子,还在。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惺忪睡眼翻身下床,趿着鞋子拉开房门,接过下人递来的报纸,转身又躺回床上。
双腿随意一翘,搭在床沿,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自从来到上海暂住,他就彻底松懈了下来。不用早起出操,不用熬夜刷题,不用顶着烈日练队列。每日睡醒看报、闲来闲逛,小日子过得懒散又安逸,连身上紧绷的学员锐气,都松缓了不少。
报纸一页页翻过,大多是市井新闻、商界动态,没什么稀奇内容。
直到翻到社会时政版面,一行加粗标题,让他动作骤然停住。
他猛地坐起身,力道太急,床铺微微一晃,人差点直接栽下床去。
版面清晰印着一则重磅消息:军政总队总队长,辞去所有职务,归乡静养。
李来福立刻把报纸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反复读了三遍。
确认无误。
掌权多年、风光无限的总队长,骤然卸任,辞官回乡。
他随手把报纸丢在枕边,盘腿坐在床上,眼神瞬间亮了。
机会。
天大的机会。
人情场上的道理,他比谁都通透。
人在巅峰之时,身边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簇拥环绕,从不缺任何人的讨好与追随。锦上添花的事,人人会做,做了也显不出半点真心。
可落难失意、门庭冷落之时,愿意主动奔赴、坚守相随的人,才最让人记挂,也最容易扎根人心。
总队长风光在任时,麾下人才济济,轮不到他一个小辈凑热度。如今骤然下野,褪去光环,归乡蛰伏,身边必然人走茶凉,冷清无比。
这个时候主动上门表态、贴身追随,效果远超平日百倍。
这就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更关键的是,天时地利全占了。
其他想要表忠心、攀附追随的人,远在各地,千里迢迢赶路,费时费力。而他此刻就在上海,距离总队长的故乡近在咫尺,换乘车马,一天之内就能抵达。
这就是近水楼台。
是老天爷白白送到他手里的机缘,要是白白放过,他这几个月在学堂摸爬滚打的苦,算是白吃了。
李来福半点不犹豫,利落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火速收拾行李。
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是刻进骨子里的学堂应急集合速度。
换洗衣物胡乱叠好塞进包袱,牙刷牙膏随手丢进去,鞋子快速蹬上,前后不过短短四五分钟,简单的行囊就收拾得妥妥当当。
走到房门口,他脚步一顿,想起一件事。
折返桌边,拿起一盒杜先生昨晚特意赠予的精致点心,还未拆封,口感上乘,包装体面。
他顺手塞进包袱最外侧。
空手上门总归单薄,带上一份伴手礼,算不上贵重奢华,但胜在心意十足,礼数周全,不至于显得唐突潦草。
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
杜公馆上下还未完全起身,他不愿惊动主人,找来下人代为传话,告知自己先行离开,随后便大步踏出公馆大门。
一路换乘,黄包车赶去车站,搭乘长途火车,落地再转短途黄包车。
全程马不停蹄,一路风尘仆仆,不敢有半分耽搁。
半日奔波,终于站在了总队长老家的老宅门口。
青瓦白墙,深宅大院,是他从小到大待过无数次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李来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沿途沾染的尘土,理了理身上的衣衫。
心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和雀跃。
他已经想好上门的说辞,想好恭敬诚恳的姿态,打定主意要好好表一番忠心,在总队长失意之时,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整理完毕,他抬脚就往院内走。
下一瞬,一根冰冷的步枪枪管,直直横挡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站住!何人?止步!”
门口值守的卫兵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眼神警惕地盯着他,语气强硬,没有半分通融。
李来福微微一怔。
低头扫过身前的枪管,再抬眼打量门口几名卫兵。
清一色的生面孔,着装规整,是老宅新换的值守队伍,他一个都不认识。
“我来找总队长。”李来福压下诧异,语气平和客气。
卫兵上下打量他一番,看着他一身普通学员衣衫,风尘仆仆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摇头。
“总队长闭门静养,今日不见任何访客。”
“我不是外人访客。”李来福抬手指了指老宅院内,语气笃定,“我从小在这座老宅长大,一直跟在府上少爷身边,你进去通报一声,里面的人都认识我。”
值守卫兵依旧纹丝不动,寸步不让。
旁边几名卫兵也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手按枪套,眼神带着警示意味,摆明了不通融、不放行。
一时间,李来福进退两难。
熟悉的老宅大门近在咫尺,抬脚就能跨进去,可这短短几步路,却被生生拦住。
他离开这里,去往学堂受训,前后还不到一年。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他竟然连从小长大的地方,都进不去了。
一股憋闷的火气,瞬间从胸口翻涌上来。
换做平日,他早就开口争辩,想说这些新来的卫兵不懂规矩,想说自己和府上的渊源,想让府内夫人出来作证。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些卫兵只是奉命值守、各司其职,没必要为难争执。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笑话。
无奈之下,他只能后退几步,走到院墙根下。
将包袱随手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老老实实等着。
他打算守在这里,总能等到府里熟识的佣人、管家出门,到时候自然有人认得他,带他进门。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春日的阳光慢慢升高,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李来福心里半点暖意都没有,只剩满心憋屈。
他想起之前在学堂,被长辈问责、被旁人告状,都从未有过这般无力又委屈的感觉。
那时候好歹有说理的地方,有对错可言。
今天倒好,无端被拦在自家门外,百口莫辩。
他在学堂苦练数月,磨心性、练体魄、学学识,自认长进不小,可到头来,连一扇熟悉的家门都进不去。
就在他百无聊赖、满心郁闷之际,老宅厚重的木门缓缓从里面推开。
一道熟悉的长衫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忠叔。
老宅的老管家,看着他从小长大,最熟悉他的老人。年岁渐长,鬓边白发多了不少,但身姿依旧稳健,眼神清亮。
忠叔一眼就看到了墙根下坐着的少年。
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亮起笑意,快步走下台阶。
“来福?你怎么回来了?”
李来福噌的一下,直接从包袱上弹了起来。
憋了半个时辰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转头瞥了一眼旁边肃立的卫兵,再看向满脸温和的忠叔,眉眼间满是不服和憋屈,活脱脱一个被拦在门外、无家可归的孩子。
“忠叔,我进不去门。”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说我是在这儿长大的,这些弟兄不认得我,死活不让我进。我才走了不到一年,怎么回来就成外人了?”
忠叔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意真切,毫无客套,眼角的皱纹都层层叠叠堆了起来,显然是被这一幕逗得不轻。
“你这孩子,还闹上小脾气了?”
忠叔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向一众值守卫兵。
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这位是来福,自小在府中长大,陪伴少爷多年,是自己人。你们是新来值守,不认得很正常,记牢了,日后他来府上,无需阻拦,直接放行。”
值守的卫兵队长闻言,立刻明白过来,知晓是自己人闹了乌龙,连忙对着李来福躬身致歉。
李来福压根不在意什么道歉。
能进门,比什么都强。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拍掉表面的灰尘,跟在忠叔身后,大步跨进老宅门槛。
进门的瞬间,他还特意侧头,淡淡扫了一眼门口的卫兵。
没有挑衅,没有不满,只是简简单单一眼,无声透着一句:现在认清了?
跟着忠叔穿过庭院回廊,一路进了内院。
按照府中规矩,他先去拜见了内宅夫人。
夫人正坐在窗边品茶,看见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年,放下茶杯,细细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不少,倒是更精神利落了,学堂的苦,没白吃。”
李来福立刻收起心底的躁动,露出乖巧的笑容,双手递上带来的点心,陪着闲聊了几句家常,应答得体,分寸十足。
只是他人虽坐在这里,心思早就飘走了。
他千里迢迢连夜奔波赶来,不是为了探亲闲聊,只为趁总队长落难之际,表一份忠心,搏一个前程。
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去忙。
得到准许,李来福当即告辞离开。
站在总队长的书房院外,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衣衫、端正仪态。
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在门外轻轻清了清嗓子,抬手轻轻推开书房木门。
书房内安静清幽。
总队长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一份文书,神色淡然,看不出失意落寞,也没有喜怒波澜,周身带着几分归隐后的沉静。
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望去。
看清进门的人是李来福,眼底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尚未开口说话。
而李来福,已经动了。
他心里早已排练无数次。
上次在学堂办公室,他一招利落滑跪,表忠心、认错态度到位,效果极佳。这一次,他打算复刻名场面。
借着进门的势头,顺势上前,俯身滑跪,抱腿表态,态度诚恳、情真意切,把追随之心、挂念之意全盘托出。
这套动作,他自认行云流水,完美无缺。
可他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学堂办公室是平整光滑的水泥地,借力顺畅,极易滑行。
而老宅书房,铺的是经年打磨的青砖石地。
砖面粗糙,缝隙错落,摩擦力极大,根本滑不起来。
“滋——”
李来福刻意发力前冲,预想的顺滑滑行没有出现。
膝盖重重卡在青砖缝隙里,身体重心瞬间彻底失衡。
下一瞬,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扑。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下巴堪堪擦着青砖地面,险险磕上去,带来一阵发麻的痛感。身上的包袱直接脱手飞出,滚落在书房中央。
偌大的书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彻底凝固。
李来福整个人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姿势狼狈至极,四肢摊开,毫无半分体面可言。
短短一秒,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只有一个想法无比清晰——完了,翻车翻大了。
精心准备的雪中送炭、诚恳表忠,彻底变成了一场滑稽闹剧。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起身、该如何收场,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骤然在书房里响起。
不是细微的憋笑,不是含蓄的浅笑。
是彻底放开、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
连日卸任归隐、沉淀于心的沉闷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扫而空。
总队长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笑得眉眼舒展,肩膀不停颤动,平日里沉稳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全然被这滑稽的一幕逗乐了。
李来福贴着冰凉的地面,脸颊发烫,耳根瞬间红透。
他此刻进退两难,趴也不是,起也尴尬。
短暂迟疑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抬手拍掉膝盖、衣袖上的灰尘,默默弯腰捡起滚落的包袱,强行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假装刚才的狼狈摔跤从未发生。
可通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的窘迫。
对面的笑声,依旧没有停下,反倒越笑越甚。
李来福僵在原地,站了许久,实在扛不住这份尴尬,小声憋出一句辩解。
“这地……太糙了,不好滑。”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笑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