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停课归沪,少年谋定而后动
日子一天天循环往复。
李来福的生活被调成了一成不变的机械模式,像一具上满发条的钟,分秒不差、日日如此。
清晨五点半准时晨起出操,夜里九点半准点熄灯安睡。一整天的时间,被上课、操练、疲惫、饥饿填满,唯一的甜头儿,就是偶尔夜深人静,偷偷从床底摸出一勺猪油,抹在冷馒头上解馋的短暂幸福。
短短数月,那个刚来学堂时白净青涩的少年,彻底脱胎换骨。
风吹日晒磨白了肤色,高强度训练淬炼了身形。他变得黝黑清瘦,却浑身精悍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手掌结着厚厚硬茧,粗粝得足以刮去薯皮;小腿肌肉紧实坚硬,每一寸筋骨都被操练得棱角分明。
站在人群里,已然是一副利落干练、能扛能打的少年兵模样。
他心底暗自笃定,再打磨几个月,完全有资格上阵立身、独当一面。
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想法走。
一纸通知,突如其来,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上层突发局势变动,指令直达学堂,全校临时停课休整,课业、操练全部暂停,无限期延后复课。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届学员彻底炸了锅。
有人扼腕叹息,觉得白白耽误修炼精进的时光;有人忧心忡忡,顾虑当下局势动荡、前路难测;也有心思豁达的,已经默默收拾行李,盘算着返乡休整。
李来福,妥妥属于最后一类。
“停课了?”
听到消息的瞬间,他微微一愣,随即无比丝滑地接受了现实。
旁人焦虑、惋惜、茫然,唯独他心底冒出来最朴素、最真实的念头——
终于能好好睡个懒觉了。
这话他只敢藏在心底,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身边一众同窗正神色凝重、慷慨热议局势,一个个满脸忧色,气氛肃穆得不像话。他要是敢说一句“太好了能睡懒觉”,绝对会被所有人当场围堵。
他极其熟练地调整面部表情,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忧虑,不多不少,刚好融入人群,完美伪装出和大家一样的茫然与惋惜。
可等到深夜熄灯,宿舍彻底安静,躺在床上的李来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凭着前世残存的记忆,他清楚记得,这一次停课绝非三五天、一两周。
是长达数月的漫长停摆。
学堂无人授课、无人集训、无人管束,所有人只能困在校区里干耗光阴,白白浪费大把修炼成长的时间。
翻了个身,他把枕头拍得松软,脑子里飞速盘算出路。
既然留在学堂只是虚度光阴、原地消耗,那不如借机离开,出去走走。
回老家肯定是不划算的。老家小院偏僻安静,从小到大待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寸地方,实在没必要回去耗着。
他心里瞬间敲定目的地——沪城。
此行目的,清清楚楚分作三点。
第一,探望报恩,拜见杜先生。
从去年离开沪城入读军校,转眼将近一年。期间仅有寥寥几封书信往来,还都是旁人代笔,客套疏离,半点真心暖意都没有。
他必须亲自回去一趟,让杜先生亲眼看看如今的自己。
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宽大西装、稚气懵懂、到处蹭饭的小毛孩。如今的他,一身规整戎装,身姿挺拔、眼神沉稳、精气神十足,早已脱胎换骨。
这算是他给自己的交代,也是对提携自己的杜先生,最实在的近况汇报。
第二,狠狠解馋,补回大半年亏欠的油水。
在军校的这大半年,日日清汤寡水、粗粮简餐,八分钟极速干饭,荤腥稀缺、油水匮乏,嘴里早就淡得发苦。偶尔吃到一点肉,都能开心大半天。
沪城遍地美食、烟火鼎盛。
只要回去,杜先生设宴款待、熟人邻里串门小聚,随便几顿盛宴,就能把这大半年缺的油水、亏欠的口腹之欲,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回去核查打理自己的产业。
旁人不知道,他却是实打实有份身家的人。
当年杜先生开设商行,感念他机灵懂事、踏实靠谱,无偿赠予了他一份干股,不算大额,却是实打实的产业分红。
这两年所有分红,他一分未动,全部悄悄购入海外稳健股产,静待增值。再过两年,这笔积蓄,会变成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巨款。
拿着股份、占着名头,将近一年从未过问商行事务,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回去巡查一趟。
越想越觉得,这趟沪城之行,计划周密、百利无一害,堪称天衣无缝。
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深层考量。
眼下的他,位卑言轻、人微权轻,说到底不过是一名普通受训学员。
上层局势变动、学堂政策调整,轮不到他置喙,更轮不到他插手。乱世浮沉,小人物最聪明的活法,从来不是逞能出头,而是保全自身、静待时机。
强行出头、妄议对错,纯属自寻死路。
既然眼下无力改变任何事,那就先顾好自己。
吃好、睡好、养好状态、稳住心性,默默蛰伏,耐心等待。
等他日身居其位、手握权柄、有了说话的分量,再谈抱负、再论取舍。
现在,只需要闭嘴、沉淀、蓄力。
次日清晨,李来福第一时间找到值班教官,申请长假。
“教官,学堂停课无课业,我想请假离营,返乡休整一段时间。”
教官随口问询:“你老家在浙地,为何出行方向不对?”
李来福神色坦然,滴水不漏:“我先去沪城处理点私事,再折返返乡。”
教官没有多想,寻常停课休假,合情合理,直接给他批好了通行假条。
捏着到手的假条,李来福心底一阵轻松,差点当场蹦起来。
回到宿舍,他快速收拾简单行囊。
阿良见状连忙询问去向。
李来福随口打趣:“回家。”
“回去做什么?”
“回家养猪。”
阿良当场愣住,一脸茫然。
李来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逗你的,我回家处理私事。”
说完,他收敛笑意,认真叮嘱: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帮我盯着兄弟们。所有人全部低调沉寂、安分守己,别出风头、别乱议论、别强出头,跟着大部队走就行。安心熬过这段动荡空窗期,一切都会好转,懂吗?”
阿良郑重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交代妥当,李来福背上简单行囊,转身走出宿舍。
走到校区大门时,他下意识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庄严肃穆的校门,规整肃穆,承载着无数少年的热血初心。
换做从前,他定会心潮澎湃、热血翻涌。可今日,他心底无比平静。
没有感慨,没有激昂,没有多余的悸动。
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而后转身,毅然踏上前路。
从驻地到沪城,路途遥远,辗转曲折。
先乘船渡江,再转乘列车,一路晃晃悠悠、颠簸辗转,在路上耗了数日光阴。
赶路途中,李来福静心复盘。
把入校以来的训练、经历、人心结交、利弊得失,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又拿出随身小本子,逐条罗列沪城待办事项。
见故人、探商行、听消息、访邻里……
写着写着,大半页纸面,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美食清单:生煎、小笼、蟹粉豆腐、红烧肉、糖醋排骨、酱鸭、醉蟹……
看着满页馋人的吃食,他忍不住失笑。
干脆利落地撕下这一页清单,仔细折好,贴身揣进口袋。
到了沪城,就按单开吃,挨个兑现。
数日颠簸,终抵沪城。
踏出车站的那一刻,李来福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烟火、水汽、街巷烟火混在一起,略显嘈杂,却让他无比心安、倍感亲切。
他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报出杜公馆的地址。
车夫拉着他穿行在繁华街巷,两侧商铺林立、招牌错落,景致和去年相差无几,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同。
整座城市看似繁华依旧,内里却多了几分紧绷压抑,少了往日的松弛热闹。
李来福靠在车座上,没有深究时局变化。
他此刻满心期待的,是故人重逢。
去年那个稚气未脱、懵懂青涩的小少年早已不见,如今的他,身姿挺拔、眼神沉稳、筋骨硬朗,一身戎装利落精神。
他很期待,杜先生见到脱胎换骨的自己,会是何等神情。
指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满美食的纸条,他勾起嘴角,重新揣回口袋,闭目静待抵达。
黄包车缓缓驶入静谧街区,气派雅致的杜公馆,已然遥遥在望。
车尚未停稳,李来福已经伸手摸好了零钱。
他心里清清楚楚,接下来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寒暄、落座、畅谈,然后——吃饭。
在学堂亏欠大半年的油水、解馋的念想,今日总算尽数可期。
杜先生设宴款待,他自然半点不会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