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烧鹅暖人心,少年情义藏烟火
正式开学一个多月,六期新生几乎全员被训练得精气神紧绷、头脑发木。
日复一日的生活,浓缩成冰冷的四个字:上课、训练、睡觉、挨饿。
寻常时候的饥饿算不上难熬,谁从小到大没挨过饿?可军校里的饿,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清晨五点半准时出操,高强度跑动过后,空腹的肚子立刻空空作响。食堂餐食定额分发,一人一份分毫不多,加餐更是痴心妄想。八分钟限时用餐,哨声就是铁律,不管碗中饭菜是否吃完,全员必须立刻起立收队。
清晨堪堪垫腹,中午依旧八分钟速食,傍晚草草应付一餐,熬到深夜,大半人都会被实打实的饥饿硬生生饿醒。
这不是嘴馋想吃零食的浅淡念想,是胃里彻底空落、翻江倒海的极致饥饿。
李来福半夜被饿醒的次数数不胜数,躺在床上,腹中肠鸣阵阵,响得如同打雷。想翻身续觉,空荡荡的肠胃不肯安分;想找点吃食垫补,床头柜早已被翻得干干净净。先前剩下的半块馒头、零星干粮,早就被他啃得一干二净,半点余粮都没有。
所有人饿得这般煎熬,根源很简单。
这批新生大多出身清贫,在家日日粗茶淡饭,只求饱腹度日,腹中本就缺少油水。踏入军校之后,训练强度骤然翻倍,日日奔跑、攀爬、摔打、操练,体能消耗大得惊人。可食堂餐食油水稀薄、荤腥寥寥,根本跟不上身体消耗。
于是所有人都饿得异常迅猛。
早饭刚吃完不过两节课,肚子便再度空响;午饭撑不过一下午训练,中途便饥肠辘辘;晚饭更是形同虚设,撑不到深夜入睡,必然饿醒。
李来福算是同期里底子最好的,提前经历过预科集训,体能远超旁人,却依旧扛不住这份极致饥饿。
有一次训练落幕,他饿得眼前发花,翻遍整间宿舍,最后在旧书本夹层里,摸到一张上个月包过点心的油纸。
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糕点残渣。
他只犹豫了半秒,立刻把油纸凑到嘴边,细细舔舐干净。
舌尖尝不到半点甜味,可心里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总算稍稍平复。
也正因全员日日挨饿、苦熬度日,当教官宣布周末下放完整一天假期时,整层宿舍的少年彻底疯了。
“整整一天?不用上课?不用训练?不用紧急集合?”
“真的假的?教官不会故意试探我们吧?”
此起彼伏的惊呼、不敢置信的低语,塞满了整栋宿舍楼。
这次的假期实打实不作假,无需早起出操,无需卡点作息,从清晨到夜晚熄灯,全天自由活动,随心安排。
消息传遍校区的瞬间,整个六期彻底沸腾。
有人盘算着进城闲逛散心,有人打算走访亲友、采购物件,有人计划去书铺添置书籍。但绝大多数少年,心里藏着同一个最朴素、最迫切的心愿——
出去,好好吃一顿饱饭,吃一顿带荤带油的好饭。
被困在军校月余,日日清汤寡水、限时干饭,所有人嘴里都快淡出鸟来。稍有积蓄的学员,早早开始盘算去处、敲定菜馆、罗列菜单,连要吃几碗饭、点几道硬菜,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周六夜里,大半人兴奋得彻夜难眠。被窝里全是低声交谈的话语,有人结伴规划次日路线,有人反复细数想吃的菜式,更有少年实在按捺不住,半夜偷溜出门买包子,险些违纪取消假期。
次日天刚蒙蒙亮,校门口已是人声鼎沸。
一众少年换上干净便装,三五成群结伴出行,步行、乘车、摆渡,人人脸上挂着重获自由的松弛笑意,满是熬出头的畅快。
李来福原本早有安排,和一众同乡约好进城下馆子,痛痛快快吃顿大餐。
他换好衣衫,收拾妥当,正要出门赴约,路过一栋宿舍楼时,随意往屋内瞥了一眼,脚步骤然顿住。
宿舍里,几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却没有半点出门的打算。
这几人都是他平日里最亲近的浙江同乡,训练时互帮互助,吃饭时同坐一桌,夜里闲谈也总凑在一处。性子老实踏实、吃苦耐劳,上进心极强,唯独家境清贫,日子过得格外拮据。
李来福瞬间了然于心。
不是不想出去解馋散心,是舍不得花钱。
进城往返路费、饭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对寻常学子不算什么,对他们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群少年在食堂尚且省吃俭用,从不多打一勺菜、多添一碗饭,又怎舍得花钱下馆子?
一念至此,李来福当即调转脚步,走进了宿舍楼。
“你们几个,杵在宿舍干嘛?大好假期,搁这儿发呆浪费日子?”
几人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不好意思。名叫阿良的少年挠了挠头,憨厚笑道:“来福哥,我们就不出去折腾了,在宿舍歇着也挺好。”
李来福不戳破他们的窘迫,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别待着了,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啊来福哥?”几人纷纷起身,满脸好奇。
“去吃好吃的,保准你们从没吃过,别多问,赶紧走!”
他故意说得神秘,不给众人推辞的余地,连催带赶,让几人换好衣物跟着出门。
一路上,阿良始终惴惴不安,小声追问去处,还犹豫着试探:“来福哥,那地方……贵不贵啊?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了。”
李来福转头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脸上却挂着大大咧咧的笑:“放心,今天我请客,我手头宽裕,好不容易放假,只管放开吃。”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上次训练我落后,是你帮我加练,平时打水打扫也总帮衬我,就当我还人情了。”
李来福直接堵死所有推辞的话头,自顾自往前走,压根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几人跟着他七拐八绕,钻进闹市一条烟火浓郁的老街。
街角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市井小馆,门面朴素简单,不算气派,可门口支着一口老式瓦窑烤炉,荔枝木炭火熊熊燃烧,浓郁的肉香混着炭火、果木香气随风飘散,隔着老远便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几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狠狠咽了口唾沫,肚子齐刷刷咕咕作响。
李来福熟门熟路推门进店,对着后厨朗声喊道:“老板,上六只烧鹅!一人一只,现烤现上!”
老板当场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只!快点,我们这群人饿坏了!”
老板上下打量着这群一身青涩、眼神炙热的少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转身进后厨忙活,心里暗自诧异:这群后生,怕是饿了大半个月。
不多时,热腾腾的烧鹅陆续端上桌,场面格外壮观。
整只烧鹅色泽金红油亮,外皮烤得晶莹酥脆,油脂均匀透亮,热气袅袅升腾,极致鲜香瞬间填满整间小店。
桌边几名少年眼睛瞬间看直,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体面。
在日复一日的清汤寡水、限时干饭里,体面早就抵不过一口油水足的热肉。
阿良率先伸手,抓起一只饱满鹅腿狠狠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咔嚓碎裂,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迸发,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他顾不上擦拭满脸油光,一口接一口大口啃食,眉眼舒展,满脸都是极致满足。
其余几人亦是狼吞虎咽,全然放开了所有拘谨。
有人抱着鹅腿大快朵颐,有人细细撕扯鹅胸嫩肉,有人连骨头缝里的细碎肉丝都不肯放过,一点点剔得干干净净。双手、袖口、下巴尽数沾满鹅油,无人顾及形象,此刻唯有饱腹解馋最是要紧。
李来福也彻底放开,咬下一口酥脆鹅皮,绵长鲜香在口中化开,积压一月的馋意瞬间消散。他长舒一口气,随即也加入干饭队伍,抱着鹅腿吃得酣畅淋漓。
六个人,六只整烧鹅。
不过短短二十分钟,轰轰烈烈的干饭战役便落下帷幕。
桌上只剩堆叠整齐的干净骨头,桌面掉落的细碎肉沫也被尽数捡起吃光,餐盘干净得如同水洗。
六个人纷纷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油光,眼神慵懒又满足,静静坐着不愿动弹,脸上是熬过无尽饥饿、终得饱腹的极致松弛,一派此生无憾的惬意模样。
后厨的老板透过小窗望着外面的景象,彻底看呆了,久久没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