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之中的喧闹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息了一些。
那些最初抢到食物的士兵们大多已经吃饱喝足,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着饱嗝,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则已经开始收拾餐盘准备返回营房。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那股最初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后的慵懒与放松。
强尼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手中握着他今晚的第六瓶合成啤酒。
他的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酒瓶,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
那种合成啤酒的味道说不上好,带着一股工业发酵的苦涩和化学添加剂的甜腻。
但对于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来说,有酒喝就已经很不错了,没人会在乎味道的好坏。
多利已经先离开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食堂中太过显眼,离开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喝醉了的士兵试图和他比划比划,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一放倒,然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憨厚地笑了笑,端起餐盘离开了食堂。
他说他要去晚祷,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欧尔佩松没有走。
他陪着强尼大吃大喝,虽然他的酒量比强尼好得多,喝了四五瓶依然面不改色,但他也没有劝阻强尼的意思。
他知道强尼需要发泄,谁也不知道自己几天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在这种时候,与其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不如陪他好好喝一场。
“你知道吗,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去陆航了,一个进军务部了。”强尼放下酒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只有我在科尔奇斯当机动步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军务部负责指挥,陆航负责运人,机动步兵负责送死。”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接着,他举起酒瓶,仰起头,将罐中最后一口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将空罐捏扁,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的目光在食堂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身上带着新兵标志的年轻人。
那人的盔甲崭新得发亮,没有任何刮擦或磨损的痕迹,肩甲上的标志也还没有来得及贴上个人徽记。
他正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冰淇淋,一勺接一勺,塞得满嘴都是,完全没注意到强尼的视线。
欧尔佩松顺着强尼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新兵。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中的酒瓶,和强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站起身,端着各自的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张桌子前,一左一右地在新兵的两侧坐了下来。
那个新兵正专心致志地与碗中的冰淇淋搏斗,突然感觉到两侧坐下了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口冰淇淋。
他看了看左边的强尼,又看了看右边的欧尔佩松,眼神中带着一种茫然和不安。
“哥们多大了?”强尼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随意的语气,但他的目光却在新兵的脸上打量着。
那个新兵咽下口中的冰淇淋,有些紧张地回答:“额,二十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目光不自觉地躲闪着。
“别骗我,多少。”强尼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新兵的眼睛。
“十八,真十八。”新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听着那个新兵的话,强尼翻了个白眼。
他在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谎报年龄入伍的少年兵,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小家伙的真实年龄绝对不到十八岁。
欧尔佩松则没有那么客气。
他伸出手,将手掌搭在新兵的肩膀上,五指微微用力,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中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告诉我你实际年龄,不然别逼我把你当做间谍。你知道战时对待间谍是怎么处理的吗?”
那个新兵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十六,我十六岁……”
“妈的。”强尼骂了一句,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征兵处的人真是疯了,怎么把小孩征进来了?他才十六岁!十六岁!连毛都没长齐!”
“哥,求你了,哥……”那个新兵急忙放下手中的勺子,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哀求的姿态,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身体很好,我可以当好一名士兵的。我体检全部合格,体能测试也是优秀,我真的可以的……”
强尼没有理会他的哀求,转头看向欧尔佩松:“妈的,让他把这顿饭吃完,然后我领他去征兵处。这种小孩上战场就是送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哥!”那个新兵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绝望的急切,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我家里的大哥已经因为没能参军自杀了!他只比我大三岁,征兵处说他视力不合格,不让他入伍,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就……上吊了,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我只想参军,我的身体素质符合一名士兵的标准,求求你们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时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没有去擦,只是那样看着强尼,目光中充满了恳求。
强尼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欧尔佩松:“怎么说,欧尔佩松?给他丢到征兵处,还是给他留队里?”
欧尔佩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个少年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他能撑过新兵训练算他有点本事。给他塞后勤里得了,别让他上前线。后勤虽然也辛苦,但至少不用在第一线送死。”
强尼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少年,声音中带着一种故作凶狠的语气:“我真是……小家伙,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跟着通讯班的约翰中士,别给我惹乱子,知道吗?”
“约翰中士是个好人,他会教你怎么在军队里活下去。你要是敢乱跑乱闯,被我发现你偷偷跑到前线去,我就亲自把你绑起来送到军事法庭去,听到没有?”
听着强尼的话,那个小家伙连连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哥,谢谢哥……”
强尼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然后端起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和欧尔佩松一起转身离开了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