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哈利站在校长办公室,手里拿着那一瓶斯内普的记忆。
冥想盆前,哈利头朝前落进了一片光亮,双脚踏在温暖的土地上。
他直起身子,发现自己在一个几乎没有人的游乐场上。
两个女孩在荡秋千,一个瘦瘦的男孩躲在灌木丛后面注视着她们。
男孩的黑头发很长,身上的衣服极不协调——一条过短的牛仔裤,一件又大又长的破旧外衣,还有一件怪模怪样的孕妇服似的衬衫。
空间里,斯内普的目光先于意识,死死钉在了画面里那片荒败的游乐场、那架吱呀摇晃的秋千,还有灌木丛后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原本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总是覆着冷漠与阴鸷的黑眸,此刻毫无遮掩地翻涌着恐慌、羞耻与刻骨的狼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压抑的气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
他认得这里,认得这身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认得自己当年藏在灌木丛里的模样。
“不要……”
第二个词更轻,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到发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记忆,是刻在时光里的过往,哪怕他此刻恨不能冲上去撕碎这片光影,捂紧当年那个瘦弱男孩的眼睛,也根本无力阻止眼前的一切继续上演。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狼狈的年少心事,被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赫敏看着那个瘦小的、脸色灰黄的男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斯内普在课堂上的样子,黑袍翻滚,声音冰冷,所有人都怕他,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小时候是这样的。
莉莉注意到了那个较小的女孩,深红色的长发,绿得出奇的眼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自己,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从秋千上飞起来,欢声大笑,在天空滑翔,轻盈落地。
她从灌木丛里捡起一朵枯落的花,花瓣在她手心里不停地一开一合。
光影流转间,哈利怔怔望着画面里年幼的佩妮,眼底满是诧异与新奇。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佩妮,眉眼间竟和莉莉有着几分相似,一样清秀稚嫩,全然没有长大后刻薄尖锐、冷冰冰的模样。
谁能想到,小时候温柔又鲜活的姐妹俩,长大后会判若两人。
画面里,年少的斯内普紧张得心都在颤抖,目光紧紧追着秋千旁的莉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莉莉疑惑地反问。
“你是……你是个女巫。”斯内普轻声道出那个秘密。
莉莉却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满脸不悦:“随便对别人说这种话,很不礼貌!”
说完她便转过身,扬起小脸快步走向一旁的姐姐佩妮。
“不要走!”斯内普急忙出声挽留。
“你本来就是女巫,”他急切地辩解,“我观察你很久了,这一点都不可怕,我妈妈是女巫,我是男巫。”
这时,佩妮清脆又带着讥讽的笑声响了起来,像一盆冷水骤然浇下。
“男巫?”她夸张地尖叫,方才被突然出现的男孩吓了一跳,此刻很快镇定下来,满是优越感地开口:“我认得你,你就是蜘蛛尾巷斯内普家的小孩。”
话语里满是嫌弃,直白地贬低着那个阴暗破败的小巷。
“你为什么一直偷偷盯着我们?”
“我才没有偷看,”斯内普又慌又怒,阳光之下脏乱的黑发格外刺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才懒得看你,你就是个麻瓜而已。”
佩妮听不懂麻瓜的含义,却清清楚楚听懂了那份轻蔑与不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莉莉,快点,我们走!”佩妮尖声催促道。
莉莉当即听了姐姐的话,转身就要离开,临走时还蹙着眉,定定地瞪了斯内普一眼。
姐妹二人并肩大步穿过游乐场的大门,渐渐走远,只留斯内普一人僵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偌大的光影里,只剩哈利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孤单落寞的少年。他能清晰看穿斯内普心底翻涌的痛苦与深深的失落,也清楚,他早已在心里默默筹划了这一刻许久,满心期许,到头来却把一切都弄得一塌糊涂。
场景转换。
小树林里,小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地上。
“……要是你在学校外面乱用魔法,魔法部是会追究处罚的,到时候会直接给你寄警告信。”
“可我明明就在外面用过魔法啊!”
“咱们俩不一样,咱们还没拿到正式魔杖呢。年纪小的孩子魔力收不住,魔法部不会计较这些。可等满了十一岁,”他一脸郑重地用力点头,“学校就会系统教你掌控魔力,那时候就千万不能随便乱来了。”
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莉莉弯腰拾起地上一根细树枝,攥在手里飞快地在空中划动,哈利一眼就看懂,她正满心憧憬地想象着枝尖会迸出明亮的火星。片刻后她丢下树枝,身子微微前倾,望着眼前的男孩,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与期盼:“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你不是在哄我?佩妮一直说你在骗我,说根本就没有霍格沃茨这所学校。这是真的,对吗?”
“对咱们来说,千真万确。”斯内普轻声答道,“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存在。到时候,你和我,都会收到录取信。”
“真的吗?”莉莉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敢置信的软意。
“半点不假。”斯内普稳稳地回应。此刻的他顶着乱糟糟的黑发,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破旧衣服,可坐在莉莉面前时,周身却透着一种笃定又耀眼的底气,对属于他们的未来,满是毫无保留的信心。
“那些信……真的是猫头鹰送来的吗?”莉莉又小声追问,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向来都是这样。”斯内普点点头,“不过你是麻瓜家庭出身,到时候学校会专门派老师,上门跟你的家人说清楚所有事。”
“麻瓜出身……会和别人不一样吗?”
斯内普微微顿住了动作,绿荫掩映下,他漆黑的眼眸亮得发烫,一眨不眨地望着莉莉白皙的脸颊、那头耀眼的深红色卷发,沉默片刻后,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不会。”
“半点不同都没有。”
“太好了。”莉莉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纠结担忧了很久。
“你天生就会很多魔法,”斯内普的声音渐渐放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与局促,“我都看见了……我其实一直都在留意你……”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渐渐消弭在风里。
莉莉没有再接话,只是舒展着身子躺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仰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荫。
而斯内普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克制又滚烫的渴慕,和方才在游乐场里,藏在灌木丛后望向她的眼神,分毫不差。
空间里,莉莉微微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惊奇。
她和西弗勒斯明明一年级才相识,从来没有过这样自幼相伴、私下交心的童年时光,看着另一个世界里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孩,和另一个斯内普早早就共享秘密、彼此依赖,她半天都回不过神,心底满是说不出的错愕。
她身旁的西弗勒斯同样神色紧绷,黑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和莉莉相识于霍格沃茨城堡,始终以挚友的身份并肩而立,从无半分逾矩,可眼前这个年少的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在意与倾慕,他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陌生又震撼,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而坐在不远处的詹姆,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画面里那个望着莉莉出神的少年斯内普身上,只一眼,就精准看穿了那份藏在笨拙话语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
那根本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
詹姆下意识地往莉莉的方向凑近了半分,轻轻勾住了莉莉的小指,心里又酸又闷,满是说不清的不爽——他从没想过,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人竟然从这么早的时候,就把莉莉放在了心尖上。
画面继续播放。
“你家里还好吗?”莉莉轻声问道。
斯内普眉头轻轻皱起,神色黯淡了几分。
“没什么事。”他低声回答。
“他们不再吵架了吗?”
“还是一样吵。”斯内普随手攥起一把落叶,无意识地一片片撕碎,动作烦躁又压抑,“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能离开那里了。”
“你爸爸很讨厌魔法是吗?”
“他几乎讨厌所有东西。”斯内普淡淡说道。
空间里,原本安静旁观的托比亚与艾琳,在听见斯内普谈及家庭、争吵与压抑的过往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两人脸上血色尽褪,满心都是浓烈又无处躲藏的愧疚与心慌。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无休止的争吵、冰冷压抑的家庭氛围,竟然让另一个世界的儿子,从小活得小心翼翼、自卑难堪,连在珍视的朋友面前,都只能隐晦躲闪、抬不起头。
无尽的难堪与自责涌上心头,两人都不敢再看向画面,低垂着头,浑身紧绷,满心酸涩与不安。
詹姆眼神复杂,醋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涩,莉莉也沉默着,既心疼又难过。
画面里,哈利身后传来树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他猛地转过身,只见佩妮正藏在粗壮的树干后,被发现的瞬间脚下一滑,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佩妮!”莉莉立刻出声,语气里满是意外,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欢迎,可身旁的斯内普却瞬间警觉地站起身。
“现在到底是谁在偷看?”他语气尖锐地质问道,浑身都透着戒备与敌意,“你想在这里做什么?”
藏在暗处的心思被当众戳破,佩妮瞬间慌了神,呼吸都变得急促凌乱。
哈利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紧绷着脸颊,慌乱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能刺痛对方、保全自己的刻薄话语。
“你先看看自己穿的是什么东西!”她猛地抬手指着斯内普的胸口,声音尖细又带着嘲讽,“这是你妈妈的旧衣服吧?”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一根干枯的粗树枝径直坠落下来。
莉莉吓得失声尖叫,树枝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佩妮的肩膀上,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委屈又害怕地哭出了声。
“佩妮!”
可佩妮根本不敢停留,哭着转身就跑远了。
莉莉立刻转过身,满脸怒气地看向斯内普:“是你做的对不对?”
“不是我。”斯内普的神情又倔强不服气,又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害怕。
“就是你!”莉莉一步步后退,和他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愤怒,“是你用魔法伤了她!”
“我没有——真的不是我!”
可莉莉根本不愿意相信他的辩解,她最后气冲冲地瞪了斯内普一眼,便转身快步跑出小树林,追着姐姐的身影离开了。
只留下斯内普独自站在原地,满脸痛苦,茫然又无措,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空间里一片沉默。
哈利好像突然懂了,他活了十几年,一直不懂自己的佩妮姨妈,为什么对魔法、对霍格沃茨、对所有和巫师相关的事,抱着刻入骨髓的厌恶与仇视。
直到此刻看见这段尘封的过往,他才终于有点明白了。
曾经的佩妮,也只是个渴望和妹妹并肩的普通女孩。
可莉莉拥有她永远触碰不到的魔法,拥有了和她格格不入的新朋友,从始至终,她都被排除在妹妹崭新的、闪闪发光的世界之外。
她只能偷偷躲在树后观望,换来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嘲讽。
她恨的从来不是魔法本身,是魔法带走了她唯一的妹妹,是她从头到尾都被当成异类、被彻底抛弃的孤独,是那份从童年就扎根心底的、无处安放的落差与自卑。
佩妮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搭在身旁莉莉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光影里那段针锋相对的过往上,眉头始终轻轻蹙着,满脸都是难以理解的茫然。
她和莉莉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分享所有心事,小时候第一次听说妹妹身上有与众不同的魔力时,她确实有过片刻的怔忡,也藏过一丝微不足道的羡慕与落差。
可她从来没有生出过嫉妒,更没有把魔法当成仇敌,莉莉是她唯一的妹妹,妹妹的特别,从来都不是疏远彼此的理由。
那些微小的负面情绪,她没过多久就彻底想通了,姐妹俩的感情一直亲密安稳,从未有过隔阂与裂痕。
可眼前画面里的另一个自己,却和莉莉走到了形同陌路、彼此怨恨的地步。
她实在无法理解,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怎么会走到这般田地。
直到目光定格在年少的斯内普身上,佩妮心底那点茫然瞬间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的莉莉身边靠了靠,眼底泛起一阵真切的庆幸。
幸好,在她的世界里,小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没有过早闯入她们姐妹的生活,没有用敌意和偏见拉开她和莉莉的距离,没有引发那场让姐妹俩心生嫌隙的意外,更没有让原本亲密的她们,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疏远。
她看着画面里哭着跑开的另一个自己,又转头看向身边神色温柔、始终和她心意相通的莉莉,轻轻松了口气。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避开了那些关于魔法的纷争,而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失去她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