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旧机房里,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机箱风扇转得飞快,排出的热气和速溶咖啡的酸涩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干。

  赵林盯着屏幕上那条异常访问记录,手搭在鼠标上,没急着往下划。他把访问时间、IP归属地、设备指纹以及对方尝试绕过防火墙的失败路径,一条一条单独剥离出来,拖进新建的文本文档里。

  许琛站在他身后,视线顺着光标移动。屏幕幽蓝的光线打在两人脸上,照出两道冷硬的轮廓。

  “这手法太糙了。”赵林端起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得他皱起眉。“对方用的虽然是注销的测试账号,但设备指纹没洗干净。顺着这个IP查下去,大概率能摸到方明远那边的人。要不要现在就定位?”

  许琛没接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过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盖啪嗒一声磕在木纹桌面上。

  “先别急着给人戴帽子。”许琛把笔扔回笔筒,“帽子扣错了,最后容易砸自己脚上。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堆数据,没抓着人家的手腕。你先把这些痕迹固定下来,做成死档。”

  赵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调出命令行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一阵清脆的轴体碰撞声。他将原始日志提取出来,直接写入一块只读的U盘介质里。随后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串长长的哈希校验值。

  “MD5和SHA-256双重校验做完了。”赵林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上,“现在这份文件,后续任何人改动哪怕一个字节,校验值都会彻底变样。没人能在这上面做手脚。”

  隔着两排机柜,法务老吴正捂着半边耳朵,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他连夜联系了一家长期合作的电子数据存证机构。

  “对,不用搞那么大阵仗。”

  老吴拿笔在便签上飞快记录对方的要求,“我们这边遭遇的是未授权访问尝试,防御机制已经把人挡在外面了。你们只要出个具有法律效力的存证报告就行,证明在几点几分,有外部IP试图触碰我们的核心库。对,就按这个口径,别写什么商业秘密已被盗取,目前还没到那一步。”

  挂了电话,老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许琛这边,把便签纸递过去。“许总,存证机构那边沟通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报告。只要报告出来,这事在法律上就有了锚点。”

  温韵诗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沓外包合同。她正一页一页翻找,纸张边缘划过手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账号回收、保密义务和违约处理这几个条款上反复扫拉。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附件说明上。

  “找到了。”温韵诗抬起头,把那页纸抽出来,走到许琛面前拍在桌上。“这个旧供应商,上个月底刚结完尾款。三天前,他们的人事发邮件给咱们这边的行政,申请过一次‘项目收尾维护权限’。理由是需要核对几张废弃的贴图素材。”

  许琛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批了吗?”

  “行政那边嫌麻烦,直接给顶回去了。”温韵诗冷笑一声,指甲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现在看来,这根本不存在什么员工脑子不清醒的误操作。人家正门走不通,半夜跑来撬窗户。”

  这个细节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背后的授意人,却把对方“误操作”的借口堵得死死的。

  许琛把那页纸推回去,转头看向赵林。“你辛苦一下,额外整理一份技术说明。明天一早,我要发给天讯的马董。”

  赵林拉过键盘,准备新建文档。“写多深?要不要把他们试图触碰AI测试包的路径全列出来?”

  “不用。”许琛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屏幕,“内容只包含三点:异常行为的时间线、我们现有的防护措施,以及如果被突破可能造成的损失风险。至于FPS的核心代码架构,还有AI那边的测试内容,一个字都别提。”

  温韵诗整理合同的手顿住了。她皱着眉头看向许琛。“就给这么点?方明远都快把手伸进咱们抽屉里了,你还不把事情闹大?这份说明发过去,马文龙最多也就是口头警告一下,根本伤不到方明远的筋骨。”

  许琛转过身,看着温韵诗。机房里的灯光有些暗,他的表情很平静。

  “给该给的。”许琛的声音不大,“我们把东西递给马董,是让他去处理集团内部的越界行为,让他知道有人在破坏天讯的投资资产。这叫借力。但我们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开,拿去当投名状。马文龙向着天讯的利益,并不向着我们。底牌交出去了,以后谁都能来捏一把。”

  温韵诗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把合同重新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没再反驳。

  次日上午,天讯集团总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马文龙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材料。这份材料是通过特殊通道直接送到他手里的。

  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集团法务部的总监,另一个是信息安全部门的负责人。马文龙特意嘱咐过秘书,这次会面必须保密,绝对不能通知方明远所属的任何业务线。

  马文龙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材料扔在桌面上。纸张滑出一段距离,停在茶杯旁边。

  “看看吧。”马文龙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奇迹游戏那边半夜发过来的。人家没在董事会上闹,直接把东西递到我这儿了。”

  信安负责人拿起材料,快速翻阅了一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微皱起。

  “马董,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这份材料做得很扎实。”

  信安负责人斟酌着措辞,“奇迹游戏那边的防御做得很到位,日志记录也非常完整。问题在于,这上面只能证明那家关联供应商确实存在异常访问行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天讯内部的员工指使他们这么干。光凭这个,我们没法走内部问责流程。”

  法务总监在旁边附和了一句:“而且奇迹游戏那边也没有报警,说明他们自己也清楚证据链不够硬。”

  马文龙听完,没说话。他伸手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你们真觉得,许琛那小子发这份东西过来,是为了让我去抓方明远的把柄?”马文龙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人家这是在敲打我。他在告诉我,他防得住,但天讯内部有人不规矩。”

  马文龙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水汽在杯口晃了晃。

  “既然技术上查不出指使人,那就换个查法。”马文龙盯着法务总监,“去查那家供应商的授权链、付款链,还有他们跟业务线这半个月以来的所有沟通记录。查不出直接证据,也得给合作方一个交代。天讯的牌子,不能让人家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

  法务总监心里一紧,赶紧点头应下。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下午两点,方明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业务负责人战战兢兢的汇报,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方总,合规部那边的人上午突然去了那家供应商的公司。”业务负责人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虚,“说是例行审查合作资质,但把他们最近的付款流水和邮件记录全调走了。咱们这边跟他们对接的人,也被叫去喝了半天茶。”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捏着一支钢笔。他原本以为许琛发现异常后,要么直接报警把事情闹大,要么在董事会上借题发挥。只要许琛敢闹,他就有办法把水搅浑,说成正常的商业尽职调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琛居然一声不吭,直接把一堆半遮半掩的材料塞给了马文龙。

  不报警,不声张,走内部合规流程。

  这招太阴了。公开撕破脸还能说成商业纠纷,走内部合规流程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肉里听不到响,拔又拔不出来,稍微一动就隐隐作痛。

  马文龙现在肯定已经盯上他了,虽然没有实锤,但在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眼里,他方明远已经成了一个为了抢项目不择手段、还把事情办砸了的蠢货。

  “停掉。”方明远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金属笔管砸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业务负责人愣了一下。

  “我让你立刻停止跟那家供应商的一切非必要联系!”方明远压低声音,咬着牙说道,“把之前所有的口头承诺全作废,尾款按合同结清,以后别再找他们。现在谁沾上他们谁倒霉。”

  业务负责人连连点头,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方明远扯了扯领带,觉得领口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看着窗外的车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叫许琛的年轻人面前,处处受制。

  同一时间,奇迹游戏的新园区首层。

  搬迁工作已经正式开始。现场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堆叠的纸箱和缠绕的防静电膜。行政部的几个小伙子正推着平板车,准备把旧机房里的设备一股脑拉过来。

  “哎哎哎,等会儿!”赵林从一堆乱线里钻出来,满手灰尘,拦在平板车前面。“这批机器不能动。”

  带头的行政主管擦了把汗,有些不解。“赵哥,搬家公司的人都在楼下等着了。咱们一趟拉过去,早点弄完大家早点下班啊。这分批搬,得弄到什么时候去?测试进度也得受影响。”

  赵林拍了拍手上的灰,态度坚决。“不能一起动。核心机、测试机、普通办公设备,必须分三批。搬一批,在这边通电验一批。确认数据没问题,网络跑通了,再回去搬下一批。一锅端过来,万一路上磕了碰了,或者到了这边网接不上,整个公司的开发环境就全瘫痪了。”

  行政主管有些为难,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许琛。

  许琛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顺着行政主管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赵林拦在前面的手臂。

  “听老赵的。”许琛把瓶盖拧紧,随手放在旁边的空纸箱上,纸箱发出一声闷响,“搬家丢个锅还能再买,服务器丢个库,咱们就得集体去喝西北风。慢点就慢点,今晚加班的夜宵和打车票全算公司的。谁要是为了赶时间把盘摔了,明天就自己去跟玩家解释为什么档没了。”

  行政主管听完,立刻招呼手下的人把已经装上车的几台测试机往下搬。赵林松了口气,转身去检查那些缠着防静电膜的机柜,仔细确认每一根线缆的标签是否贴牢。

  临时办公区里,纸箱堆得像小山。温韵诗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发愁。搬迁预算被她重新拆分了好几遍,但安防布线、门禁系统和物理网络隔离的费用,硬生生比预期多出了一大笔。

  许琛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温韵诗盯着表格半天没说话,鼠标在“员工休息区”那一栏来回滑动。最后她叹了口气,把鼠标推开,转头问许琛:“安防这块超支太严重了,咱们账上的活钱不多。要不要把员工休息区的预算削减一半?那些高档人体工学椅和胶囊舱先别买了,换成普通的办公椅,茶水间的高级咖啡机也先降个档次。”

  许琛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那串红色的超支数字,又看了看温韵诗眼底的乌青。

  “机房的钱不能省,员工坐的椅子也别省。”许琛往后靠了靠,折叠椅发出嘎吱一声,“程序员腰坏了,代码不会自己长腿跑过来上班。胶囊舱和椅子按原计划买,咖啡机也别抠。这帮人天天熬夜,你给他们喝速溶,他们就给你写出一堆bug。这笔账划不来。”

  温韵诗翻了个白眼,嘴上嫌他乱花钱:“你就惯着他们吧,哪天公司账上跑干了,我看你拿什么给他们发工资。”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是把削减方案撤回,保留了原有的采购计划,顺手保存了文档。

  几天后,新园区设备调试完毕。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新地毯的胶水味。FPS预研组立刻开启了第三轮内部封闭测试。

  会议室里,李明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扔在桌上,纸张散开,滑到许琛手边。

  “公开撤离点的死亡率太高了。”李明抓着头发,满脸烦躁,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你看问卷调查,部分测试者在里面直接开骂了。什么‘太折磨人’、‘跑了二十分钟被老六一枪爆头’、‘毫无游戏体验’。这负反馈看着有点吓人。”

  许琛翻了两页问卷,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没急着下结论。

  赵林从旁边拖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大家。“别光看他们骂什么,看看后台的真实数据。”他点开一个柱状图,指着最高的那根柱子,“我把这批抱怨最凶、问卷里打一星的人单独拉了出来。你们猜怎么着?这帮人的平均二次开局率,反而排在所有测试者的最高梯队。”

  李明看得发愣,凑近屏幕仔细盯了半天。“有病吧?这算什么?边骂边玩?”

  “这叫损失厌恶带来的沉没成本效应。”许琛把问卷丢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人类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通常都不太有礼貌。他们骂得越狠,说明刚才失去的那包装备对他们越重要,他们就越想下一局捞回来。”

  许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先别高兴,继续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真的不玩了,那个临界点,才是我们需要调整爆率和死亡惩罚的红线。”

  傍晚,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半。赵林还在工位上死磕那堆访问日志,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突然,他在测试包的访问记录里发现了一个新线索。他立刻抓起内线电话打给许琛。

  许琛推门进来时,赵林正指着屏幕上一条被高亮标记的记录。

  “那个异常账号虽然没下载核心文件,但他在退出前,打开过一份被植入动态水印的公开演示素材。”赵林调出那份素材的后台标识码,屏幕上的数字闪烁着,“这份素材我们当时只向极少数合作方开放过,为了防泄密,给每家的版本都加了不同的肉眼不可见水印。”

  赵林把那个编号圈出来,旁边放着一份对照表。他压低声音说:“我核对过了。这个编号对应的,根本不是那家旧外包公司。”

  “是谁?”许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一家叫‘锐思’的咨询机构。”赵林把对照表放大,“就是上个月,天讯委托过来做市场评估的那家。当时他们以写报告为由,要走了这份演示素材。”

  线索瞬间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天讯关联方”,而是直接指向了更具体的中间环节。方明远显然是通过这家咨询机构,拿到了部分资料,又试图利用旧外包公司的废弃账号来摸底。

  许琛看了一眼那家咨询机构的名字,没有马上要求赵林顺藤摸瓜去追查。

  “查到这儿就行了。”许琛拍了拍赵林的肩膀,“继续观察这个带水印的素材,看它会不会出现在外部论坛或者竞品的PPT里。只要他们敢用,咱们就能一抓一个准。现在先别惊动他们。”

  下班前,许琛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准备关电脑,邮箱里突然弹出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没有署名公司,只自称是某康复辅助器具实验室的项目负责人。

  许琛点开邮件,快速扫过正文。对方询问梦工厂在《回声之屋》里使用的那些动作捕捉材料和底层算法,是否愿意参与他们正在进行的一项柔性传感测试。

  许琛微微皱眉,鼠标点开附件。里面有一份正规的介绍信和实验方案摘要。

  他本来对这种跨界合作没太大兴趣,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摘要里的一行字时,突然停住了。

  “基于肌电信号的微小触觉反馈重构……”

  许琛盯着“触觉反馈”四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FPS项目里那些关于枪械后坐力、受击硬直的讨论。

  目前的震动手柄反馈太粗糙,如果能把这种医疗级别的柔性传感技术降维应用到游戏外设或者体感服上,那种中弹瞬间的真实痛感反馈,绝对能把撤离类游戏的沉浸感拉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维度。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击回复,伴随着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空白处敲下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先视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