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科技局的行政大楼建在江边，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楼体外墙的玻璃蒙着一层薄白，像是没擦干净的镜子。
许琛提着公文包站在九楼走廊里，手里那份申报材料用牛皮纸文件夹装订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笔直，连订书钉都特意换成了不容易生锈的铜色那种。
说起来，许琛身上的股份估值，几家公司加起来，都接近百亿了。
但实际上，现金却很少。
结合分红和部分回款收益，许琛账户里面差不多有三亿多现金，但因为老是存在投资项目，并且许琛也想要抢占先机，很多钱都花不了。
有时候许琛也自嘲自己属于最不会花钱的亿元俱乐部成员。
但A10级的富豪排面还是有的，至少科技局这边就不会让许琛多等，一路带着许琛来到钱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钱益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倒茶的水声。许琛抬手敲了两下，得到一声“进”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角堆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画风工整，一看就是那种领导办公室常见的装饰。钱益民从老花镜后头抬起眼，看见是许琛，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伸手示意他坐。
“许总是吧，沈教授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钱益民说着，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应付差事的松弛，“坐坐坐，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许琛把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姿态不高不低，“麻烦钱主任过目。”
钱益民接过文件夹，随手翻开第一页，神情跟方才没什么两样，眼睛扫过标题那行字，嘴里“嗯”了一声，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走个流程。许琛坐在对面，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没有开口催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钱益民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重新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那一段“区域算力调度痛点分析”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跟着文字无声地动了动。许琛看得出来，这一页写的正是路娴反复打磨过的那段——先讲痛点，再讲方案，把互动影游包装成解决方案而非蹭政策的项目。
钱益民抬手翻到下一页，速度慢了下来，手指在“单位算力产出效益提升约40%”那行字上停了停，又往回翻了一页，重新对照着看了一遍前后的数据逻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钱益民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许琛端着茶杯，指腹贴着杯壁的温度，眼睛却没离开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变化。他看见钱益民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端正地放在桌面上；看见他的眉头先是皱起，随后又舒展开，嘴角悄悄往上牵了牵。
这份材料，是真的看进去了。
“产业带动效应这块……”钱益民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应付的调子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探究，“你们这个测算模型，用的是什么口径？”
“硬件供应链的上下游数据，是我们市场部拿实际渲染任务反推出来的。”许琛把茶杯放下，身体也跟着坐直了一些，“动捕设备、高精度摄像头、实时渲染服务器，这些都需要持续采购和维护，我们这个项目一旦规模化，能直接拉动一批本地供应商的订单。”
钱益民点点头，把文件夹重新合上，却没有放下，而是攥在手里，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目光在许琛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不少，像是在重新确认对方的分量。
“许总多大？”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十七。”
这两个字一出口，钱益民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里那点审视又深了一层。他没再追问年纪的事，只是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叠着搭在上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行，材料我看过了，思路是清楚的，数据也扎实，比我这几天收到的另外几份，强不是一星半点。”
许琛没接这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不过。”钱益民话锋一转，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光有思路不够，我得知道你这个项目，落地之后能不能真正撑起算力调度中心的测试需求。你跟我说说，你这个所谓的‘高负载实时渲染’，具体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许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身体往前凑了凑，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语速不快不慢：“钱主任，您也知道，超算中心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算力空置率高，尤其是在非重大科研任务排期的时候，大量算力闲置在那儿，白白浪费。我们的互动影游不一样，每一次玩家的选择都会触发不同的渲染路径，人格切换、剧情分支、隐藏结局，全都需要实时演算，而且是持续性、高并发的负载。”
“这个负载的特点是什么？”钱益民追问。
“波动大，但持续。”
许琛答得干脆，“不像科研任务那样集中在某个节点爆发，而是全天候、分布式地占用算力资源。这种特性，恰好能给调度中心提供一个最稳定、最真实的压力测试场景——你们想验证调度算法在极端条件下的表现，我们天天在给你们制造这种条件。”
钱益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眼睛却亮了一分。
“这不只是让空置的算力转起来。”许琛继续往下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往深里说，这是拿我们的项目做支点，撬动整条产业链。硬件供应商拿到订单，本地服务器托管、动捕设备维护这些配套产业都能跟着活起来，最后形成一个闭环——内容产业带动算力需求，算力调度中心反哺内容产业的技术底座，两边互相成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经济生态。”
这番话说完，钱益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搭在肚子前，眼神落在许琛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办公室里那点安静，被窗外一声鸟叫打破。
“年轻人。”钱益民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这套逻辑，比我们局里那帮天天写材料的笔杆子想得都透。别的项目找我，谈的都是‘我需要多少算力资源’，你这是反过来告诉我‘我能给你的调度中心带来什么’，格局不一样。”
许琛没有谦虚，只是笑了笑：“我这人不太会说场面话，只是觉得，既然要合作，就得让双方都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然这事儿走不长远。”
钱益民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夹，这回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和联系方式，随手抓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角落写下了一行小字。
“这样。”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向许琛，语气里带着不容拖延的干脆，“你这个项目，我打算作为咱们江城算力调度中心的首批核心示范项目上报，前期给你们最大程度的算力优先调配权，政策上能开的绿灯，我都给你开。”
许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悄悄松了半分，可脸上没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端正地起身，伸出手：“多谢钱主任信任，我们一定拿出配得上这份支持的成绩。”
钱益民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点老年人常有的干燥温度，力道却不轻：“别谢我，谢你们自己争气。我等着看你的成绩单。”
走出行政大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江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许琛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才把手放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那点亮堂比头顶的日头还要透彻。这不仅仅是拿到了一份资源批文，是彻底把江城这片算力资源的分配话语权，攥进了自己手里。有了科技部这条线的官方背书，方明远那点想在底层算力上卡他脖子的小算盘，往后再也翻不起浪来。
他掏出手机，给陆启发了一条消息：“方明远那边，可以适当放松盯防了，接下来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发完消息，许琛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回到梦工厂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许琛没顾上吃饭，直接进了办公室，让助理把周海和顾有文都叫了过来。
两人前后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许琛正把一份带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动作利落地拍在桌面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都过来看看。”许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分量。
周海快步走过去，拿起文件翻看了两页，眉毛先是一挑，随即整个人的神色都振奋起来：“这是……科技部的示范项目批文？主任亲自签的？”
顾有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落款和印章，倒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确信的意味：“许总，这、这算力调度中心的优先配额，真给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许琛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两人，“算力这条命脉，从今天起，方明远想卡都卡不动了。”
周海把文件放回桌上，脸上的振奋还没褪去，可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谨慎：“许总，算力问题解决了是好事，可对赌协议那边……”
“这就是我叫你们两个来的原因。”许琛打断他，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六个亿的营收目标，十二个月的期限，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靠互动影游这一个项目去硬扛。算力通道打通了，接下来就是拼执行力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项目排期表前，抬手在上头点了点：“为了抢占市场空窗期，在对赌限期内制造出足够的话题热度，我要求，整个互动影游项目的初版制作，必须在两周之内全部完工。”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顾有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紧：“许总，两周……两周时间，光是建模和动作调试，正常流程走下来都不止两个月，您这个要求，是不是……”
“你算的是传统开发流程的账。”许琛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有文脸上，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却也带着解释的耐心，“我们的项目不需要庞大的三维建模，全部采用真人实景动捕拍摄，配合无缝剪辑，这是我们跟传统游戏开发最大的区别。”
“可分支剧情那么多。”顾有文还是没能立刻接受，手指在项目排期表上比划着，“光是主线加隐藏结局，动捕素材量就不是小数目，剪辑、渲染、逻辑树校验，哪一样都要时间。”
“只要前期剧本逻辑树不塌，两周时间足够完成素材堆叠。”许琛的语气很稳，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把握，“苏晚亭那边的动捕素材已经录了大半，AI实时演算模块也能补上没拍到的过渡剧情，你们技术部要做的，是把这些素材尽快整合成能跑通的完整版本，不是从零开始建。”
周海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补充：“市场这边我已经提前做好铺垫，等项目一上线，配合话题营销，两周的窗口期正好能卡在竞品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声量吃满。”
顾有文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项目排期表的边角，脸上那点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咬紧了牙关。他抬起头，看向许琛的眼神里，方才的动摇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行。”他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既然算力这块不用愁了，技术部这边，就算是熬断骨头，也一定把进度给您抢出来！”
许琛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的排期文档推到两人面前。
窗外的日头正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给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攻坚战，提前画好了倒计时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