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扫了一眼手机。
陆启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
蔚蓝B轮条款,路远山亲自改了。
那几个字压在屏幕上,许琛只看了一遍,掌心里的手机就像沉了几分。
银杏树下,风还在过。
沈星苒的手被他握着。她低头看了两人交握的地方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把某句话推到了嘴边。
她抬眼,声音很轻。
“许琛,我……”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沈星苒的话停住了。
她垂下眼,手也跟着松了一点。
许琛没有放开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两个字。
路娴。
他看了半秒,接通。
“说。”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路娴的声音很稳,像坐在蔚蓝投资那张长会议桌前,连语速都被压过一遍。
“芯火科技首期拨款,我刚跟财务核完。三亿启动款分三笔走,第一笔八千万,今天下午已经从蔚蓝母基金账户划出,走专项技术投资通道。”
许琛看向院子尽头的湖面。
“到账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前,先进联合实验室监管账户。江大实验室、芯火科技、蔚蓝投资三方共管,各留一枚授权章。第二笔一亿两千万,等芯火提交团队重组名单之后拨。第三笔一亿,等第一版架构验证通过再走。”
她把账户、节点、触发条件一项项报完,没漏半个字。
许琛听到最后,眼神压低了些。
路娴没提陆启的消息。
也没提路远山亲自改星火B轮条款。
这不对。
如果只是资金拨付,白天一封邮件就够。她专门挑这个时间打来,却把最重要的事绕开了。
许琛没有戳破。
“林峰今晚会把名单发给陆启。”他说,“原核心设计组、流片工艺组、封装测试组,三类人先留下。第一笔到账后,优先补欠薪和设备租赁。剩下的钱进研发采购池,财务不要一次性放开。”
路娴停了半秒。
“你要限制采购?”
“不是限制。”许琛看着水边被树影分开的石板,“芯火饿太久了。忽然拿到大钱,容易先买一堆眼下用不上的东西。让林峰列清单,单笔采购超过两百万,必须走联合实验室技术审核。”
“陈院士那边呢?”
“他只看成果,不关心林峰买几台机器。”
路娴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动静。
“还有旧债。”她说,“芯火账上有六千多万银行贷款,几笔设备尾款,还有供应商欠款。你之前说过,研发资金不能拿去填旧账。”
“银行贷款让林峰自己谈展期。设备尾款分批付,供应商欠款先核合同。确认和项目有关的,可以从专项池走。其他旧债,一分钱都别碰。”
“你这是要把芯火从账上剥干净。”
“他们要做的东西,账上不能有烂泥。”
路娴没反驳。
她今天没有拆他的逻辑,也没有顺手补一刀。
对路娴来说,这已经很反常。
许琛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还有事吗?”
“没有。明细我发你邮箱,陆启那边也有一份。”
“好。”
“许琛。”
她忽然叫他。
沈星苒站在旁边,听不见电话里的内容,只看见许琛侧脸绷得比刚才更紧。
许琛应了一声。
路娴说:“芯片这条线,别急。三亿只是开头,后面真正烧钱的时候还没到。”
许琛握着手机,没立刻接。
这句话不像财务提醒。
更像是她能递过来的某种暗号。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她收得很快,像多说一个字都会越界。
电话断开。
屏幕回到消息界面,陆启那条通知又冒了出来。
许琛把它滑掉,手机放回口袋。
有些牌不能急着翻。翻早了,对面会换打法。
路远山亲自改条款,路娴又绕着不说,这里面肯定藏着东西。
但现在,沈星苒还在他身边。
夕阳沉到了院墙后面,银杏树下的光淡了。人工湖在后院最里侧,水面被风推着往岸边走,几片新绿叶子贴着水面慢慢漂。
沈星苒没有问他刚才的电话。
她转头看着湖,肩上落了一片银杏叶。叶子薄薄一片,搭在浅绿色裙子上,几乎融进了她身上的颜色里。
许琛看了她几秒,朝她走过去。
脚步被草坪吞掉大半。
沈星苒没有回头。
她看着湖面,不知道是在想实验数据,还是想刚才没能说完的那半句话。
许琛在她身后停住。
他没有去碰她肩上的叶子。
他抬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沈星苒的肩背一下绷紧。
她的手抬了抬,像要推开他,又停住。
许琛没有用力,只把她稳稳圈住。手臂落在她腰前,克制,安静。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侧,呼吸落在她耳边,带着一点热。
沈星苒站着没动。
身后的人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抱着她。
这种被人从背后圈住的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陌生到第一反应就是逃开。
可许琛的手臂没有逼她。
也没有催她回应。
几秒后,她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腰背还绷着,过了一会儿,那点绷劲从肩头一点点散开。
许琛把手臂收得稳了些。
沈星苒被他带得往后靠了半寸。
那半寸过去,她的背贴进了他怀里。
她没有躲。
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气。银杏树叶在头顶响,声音铺得很宽。
沈星苒低头,看见许琛横在她腰前的手。
他的手掌贴着裙子布料,没带半点急躁。
她看了几秒,耳根热起来,连颈侧也跟着烧。
沈星苒习惯把所有事拆成步骤。
实验能拆,论文能拆,数据也能拆。
唯独许琛,没法归类。
发簪、抹茶粉、这座院子,还有那间他说可以放两个人书的书房,一样一样挤进她原本清楚的边界里。
现在,又多了横在腰前的这一双手。
她喉咙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她慢慢抬手,搭在许琛的手背上。
只是搭着。
许琛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也没出声。
天色往暗里沉。
院子里的风凉了些,沈星苒裸着的胳膊轻轻缩了一下。
许琛松开手。
身前那圈温度撤掉,沈星苒站在原地,背后空了一块。她没有马上回头,只低头理了理裙摆,动作比平时慢。
许琛牵住她的手。
“进去吧。”
这一次,沈星苒没有躲。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主屋走。
廊下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一盏接一盏铺开,青砖、木门、石板路都被照得柔和下来。
进屋后,许琛打开主厅灯。
别墅空旷,灯一亮,客厅那些还没来得及添置的地方全露了出来。落地窗外,银杏树影压在玻璃上,叶子还在动。
沈星苒站在玄关,把帆布包取下来抱着。
她看了看客厅,又看向厨房。
房子漂亮,格局也好。
但太新了。
少了书,少了杯子,少了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也少了一顿饭留下的热气。
她问:“你晚上吃什么?”
许琛把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还没想。”
“冰箱里有东西吗?”
“方启明让人补过基础食材。”
“我看看。”
沈星苒把包放到沙发边,走进厨房。
厨房很大,中岛台宽得过分。哑光灰柜门,干净台面,嵌入式烤箱和蒸箱还贴着新机保护膜的边角。
她拉开冰箱。
鸡蛋、青菜、豆腐、处理好的鲈鱼、牛肉片、水果,还有几瓶气泡水,分区放得很整齐。
她又打开橱柜。
米、面、调料、锅具都齐。
沈星苒回头。
“能做饭。”
许琛靠在厨房门口。
“沈班长要下厨?”
“你这里这么空,第一顿总不能点外卖。”
她说完,自己先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新围裙。浅米色,吊牌还在。
沈星苒剪掉吊牌,套上围裙,手绕到身后系带子。第一次没系稳,第二次才打好。高马尾随着动作垂到肩侧,发尾扫过围裙前襟。
“看什么?”她转头。
“看你比我适合这个厨房。”
她手上停了一下。
“这是你家。”
许琛挽起袖子,走进去。
“现在你在做饭。”
沈星苒看了他一眼,没接,转身把青菜放进水槽。
“别站着。”
“我能干什么?”
“淘米。”
“几杯?”
“两杯。晚上别吃太多。”
许琛拿出米桶,舀了两杯米倒进内胆。
“水到哪?”
沈星苒凑过来看了一眼,接过内胆。
“两杯米,到这个刻度。”
她的手擦过他手边,动作很自然,像树下那个拥抱没有发生过。
只是耳根还没退热。
许琛没拆穿。
她淘米、加水、放进电饭煲。
“鱼清蒸可以吗?”
“可以。”
“再做青椒牛肉,番茄鸡蛋汤。”
“听你的。”
沈星苒拆开鲈鱼,放进盘子。许琛给她递姜片、葱段,又把蒸鱼豉油放到旁边。
她处理鱼的时候很认真。
刀在鱼身两侧划开,姜片塞进去,葱段铺进鱼腹。每一步都稳,跟她在实验室处理样品时一样,不跳步骤,不贪快。
许琛看着她低头的侧脸。
厨房顶灯落下来,她脸颊边缘那点细小绒毛被照得清楚。她垂着眼,偶尔抬头找调料瓶,眼神干净,没有谈判桌上那些弯弯绕绕。
锅里水开,蒸汽冒起来。
沈星苒把鱼放进去。
“计时八分钟。”
许琛拿手机调计时器。
“八分钟后?”
“关火,焖两分钟。青椒给我。”
许琛递过去。
她去蒂、切开、去籽,再切成细条。牛肉片提前拌了生抽、淀粉和一点油,放在一边腌着。
“盐。”
许琛递过去。
“旁边那个低钠盐。”
他换了一罐。
“盘子。”
盘子放到手边。
“汤碗。”
许琛转身找碗,翻了三层柜子才找到。
沈星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动了下。
许琛回头正好看见。
“笑什么?”
“你找碗比找投资人慢。”
“投资人会自己坐进会议室,碗不会。”
沈星苒低头处理番茄,声音轻了些。
“这话要是让路娴听见,她应该会反驳。”
“她会说投资人坐进去之前,已经被筛过三轮。”
沈星苒切番茄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很厉害。”
许琛看她一眼。
“嗯。”
她没有再说。
油热后,牛肉片下锅,热气很快升起来。青椒跟着入锅,清爽的气味混着肉香散开。番茄汤在旁边滚着,蛋花浮在汤面上。
这间厨房太新了。
新到像还没被真正使用过。
现在有了水声、热气、饭香,还有沈星苒站在灯下看汤的背影。
许琛忽然觉得,这套房子不只是合同上的地址和银行流水里的支出。
他买澜庭时想得很清楚。
地段,院子,树,后院,书房,数据分析室。
每一项都能算。
可直到这会儿,沈星苒低头把鱼盘里的蒸水倒掉,又回头让他拿小碗,他才觉得这地方落到了生活里。
还有一个人,明明看出了他心里压着事,却什么都没问,只把一顿饭做得妥帖。
许琛把餐垫摆好。
沈星苒端着汤出来。
“三菜一汤,够了。”
桌上很简单。
清蒸鲈鱼,青椒牛肉,蒜蓉青菜,番茄鸡蛋汤。
没有餐厅摆盘,鱼身上铺着葱丝,热油淋过,香气直接浮起来。青菜清亮,牛肉嫩,汤面有番茄和蛋花。
两人相对坐下。
许琛夹了一筷子牛肉。
沈星苒看着他吃下去。
“咸吗?”
“正好。”
“汤淡一点。”
“我口味本来就不重。”
她低头喝汤。
吃饭时,她也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许琛。
他神色和平时差不多,吃饭也不急。
可眉眼间那点冷意还在。
别人看不出来。
她看得出来。
沈星苒没有问路娴的电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看完消息后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她低头,把鱼腹刺少的那块肉夹下来,仔细挑干净,放进许琛碗里。
许琛看着碗里的鱼肉,动作停了一下。
沈星苒收回筷子,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块鱼肉放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安慰。
许琛低头,把鱼肉吃了。
鱼很嫩,带着葱姜和豉油的鲜味。
他没说谢谢。
她也不需要他说。
一顿饭吃得慢。
饭后,沈星苒主动收拾碗筷。
许琛伸手要接,她避开。
“你去外面待着。”
“我可以洗。”
“第一顿饭是我做的,收尾也归我。”
许琛靠在餐桌边。
“这也要闭环?”
沈星苒端着碗往厨房走。
“嗯,我的规矩。”
许琛笑了一下,没再抢。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沈星苒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认真得像在整理实验器具。
许琛走到客厅阳台。
门一推开,夜风迎面过来。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银杏树被光从下方托住,树影落在草坪上。湖边几盏地灯照着水面,风一过,光就碎开。
许琛拿出手机。
陆启的加密文件已经发来十几分钟。
他输入密码,点开。
蔚蓝投资拟修订版星火计划B轮融资条款。
第一部分,估值模型。
第二部分,领投金额。
第三部分,平台资源置换机制。
许琛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温度慢慢退掉。
前面三页都很好看。
蔚蓝领投五亿,投前估值二十亿,拿百分之二十股权。
蔚蓝旗下两大短视频平台开放内容推荐机制,星火项目按数据质量触发流量。
蔚蓝保留优先续投权。
这些和昨晚路娴谈的框架基本一致,甚至比许琛预想得还要优厚。
好看到第四页出现时,才显得格外刺眼。
业绩承诺及特殊回购条款。
许琛点开。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
十二个月内,星火计划月活不低于三千万,年度净营收不低于六亿,原创影视化项目成功率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任一指标未达成,创始团队需按蔚蓝本轮投入金额二点五倍现金回购。
若现金回购无法完成,可由许琛个人名下关联项目股权或未来收益权作等额补偿。
补偿范围包括星火计划、奇迹游戏、PU潮玩、烛龙引擎相关权益,以及芯火科技未来收益权。
许琛看完最后一行,手机在掌心里停了几秒。
这不是普通对赌。
渠道一被卡,营收就会慢。
营收一慢,回购触发。
回购一触发,补偿范围会直接越过星火,伸到他名下所有核心资产。
路远山要的不是星火的二十个点。
他要的是许琛未来所有现金牛的优先索赔权。
厨房里水声还在。
沈星苒正在洗最后一个汤碗,瓷碗碰到沥水架,响了一下。
许琛站在夜风里,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路娴那通电话只谈芯火,却把“别急”说了两遍。
她不能把话挑明。
可她已经把能递的信号递到了他手上。
许琛抬头,看向院子里那棵银杏。
树冠很大,叶片一层叠着一层。风一过,整棵树都在动。
他重新按亮手机,盯着那份条款看了几秒,给陆启发了一条消息。
“把蔚蓝所有历史对赌案例调出来。”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路远山亲自改过的。”
消息发送成功。
许琛把手机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那棵银杏上。
老狐狸已经出手了。
那就轮到他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