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的车驶入LOFT公寓地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四月末的江城,白日尚暖,入夜后风里就裹上了一层湿凉。

  他熄火,拔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慢慢摩挲。

  脑子里还在转。

  爱C那一百个亿,把他刚铺好的短剧棋局震出了裂纹。刚才在会议室里抛出去的那些话——「借势」「增量」「端菜」——方向对不对,他有七八分把握。

  但细节,还差得远。

  他推开车门,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碰了碰墙壁,散掉了。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用手肘顶开公寓的门——钥匙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拎着从车上顺手带上来的那份爱C报告。

  玄关没开灯,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留着,暖黄的光打在墙角散尾葵的叶片上,油绿的影子铺了半面墙。

  他把鞋踢掉,光脚踩上木地板,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周海。

  许琛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单手解锁。不是微信,是加密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您要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电脑翻开,等待开机的几秒钟里,走到开放式厨房,从柜子最上层够下那罐深烘的曼特宁豆。咖啡机嗡嗡地研磨起来,满屋弥漫开一股焦苦的、带着坚果底调的气味。

  电脑亮了。

  他端着刚萃出来的黑咖啡坐回书桌前,咖啡杯搁在鼠标垫旁边,热气在屏幕冷光里升成一缕白线。

  邮件里两个附件。

  第一个:《爱C视频2024暑期短剧排期表(内部版)》,标注着最高机密,文件头打着水印,周海把水印处理掉了,但文件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底纹。

  第二个:《IP改编片单&制作团队配置(截至4月28日)》。

  许琛先点开排期表。

  PDF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密密麻麻。

  七月一号到八月三十一号,整整两个月,被切成了十个档期。每个档期对应一部短剧,标题、集数、主创阵容、独播平台、预估首播流量——全部填得满满当当。

  十部。

  两个月,十部顶级IP改编短剧,覆盖言情、悬疑、古装、都市、玄幻五条赛道。每条赛道至少两部,档期咬合得严丝合缝,前一部的热度还没凉,后一部就接上了。

  他往下拉。

  七月第一周打头阵的是《锦衣夜行》——全网累计阅读量破十二亿的古装权谋文,原著粉丝基数恐怖。紧跟着第二周是《她的小梨涡》,校园甜宠赛道的天花板IP,光是同名话题在社交平台的累计阅读量就超过八十亿。第三周,《暗夜追踪者》,硬核刑侦悬疑,改编自某位金盾文学奖得主的代表作。

  一部接一部,名字一个比一个响。

  许琛的目光在每个标题上停留两三秒,逐一掂量。

  他把排期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了一张汇总图表——十部剧的累计IP粉丝覆盖人数:三点七亿。

  三点七亿人的情怀基本盘。

  杯子里的咖啡凉了一度。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又点开第二个附件。

  制作团队配置表更让他牙疼。

  爱C不是随便找几个草台班子来拍。每部剧的导演栏里,赫然挂着的都是长视频领域的一线制片人和副导演。编剧团队清一色从各大文学网站高薪挖来的头部作者,负责将原著压缩成短剧剧本。

  后期团队用的是爱C自建的中台系统——模板化剪辑、标准化调色、流水线配乐。

  一百个亿砸下去,爱C要干的事很清楚:把长视频那套工业化流程,原封不动地搬进短剧赛道,用绝对的体量和资源碾过去。

  许琛关掉PDF,靠在椅背里。

  书房只开了台灯,窗外江城的夜景隔了一层纱帘,霓虹灯牌的光晕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游移不定的彩。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三米宽的白板前。

  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推演星火计划时的痕迹——他拿起板擦,三两下抹干净。粉末从板面上簌簌落下。

  然后他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最上方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左边,写「爱C」。

  右边,写「星火」。

  爱C下面,他一条条列——

  「暑期档:10部IP改编剧,覆盖5大赛道」

  「IP粉丝基数:3.7亿」

  「制作预算:100亿」

  「全网分发,不依赖单一平台」

  「长视频工业化团队+头部网文作者编剧」

  写完,他后退半步,看着左边那栏。满得让人喘不上气。

  再看右边。

  「星火」下面,他写——

  「悬疑赛道市占率60%+」

  「核心作者:陈思琪等(头部1人+腰部十余人)」

  「已验证爆款:《逃出大英博物馆》《隔墙有眼》《第二个影子》」

  「独立平台:筹建中,尚未上线」

  「制作中心:1个导演组(李绅)+1个机动组」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了。

  右边那栏的字少得可怜。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白板,眉头慢慢拧紧。

  在繁星那间会议室里,他对张韶阳说的那套——「增量」「借势」「端一道它端不出来的菜」——逻辑没问题。一部足够炸裂的原创爆款,确实能在爱C铺天盖地的IP攻势里撕开一条口子。

  但撕开之后呢?

  他的目光在「10部」和「2个月」之间来回扫。

  两个月,十部。爱C的排期像轰炸机编队,一波接一波,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窗口。就算他拿出一部现象级的原创爆款,在第一周、第二周打出口碑和声量——第三周,爱C的下一部IP剧就砸过来了。全网的话题、流量、讨论度,会被新一轮的情怀轰炸瞬间淹没。

  他的那部爆款再好,也只有一部。

  一部对十部。

  火力密度差了一个数量级。

  更要命的是作者端。星火计划刚起步,内容生态还很脆弱。陈思琪的专栏数据虽然亮眼,但整个平台真正能稳定产出的悬疑作者,十个手指数得过来。爱C一旦用一百个亿搅动整个市场,那些还在观望的腰部作者——尤其是正从网文转型过来的那批人——会怎么选?

  人往高处走,钱往厚处流。

  一部爆款赢口碑,十部IP赢心智。

  他把记号笔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白板右半边空白处,慢慢写下四个字——

  「单点突破」

  写完,盯着看了十几秒。

  然后抬手,用力划了一道粗重的红叉。

  记号笔尖刮过白板表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响。

  一部爆款不够。

  他走过去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灌了一大口,苦味更浓,涩得喉咙发紧。

  重新站到白板前,在那道红叉下面,用力写下四个大字。

  「把水搅浑」

  笔尖压得很重,字迹粗黑。

  这四个字一落,他脑子里那团搅了一下午的乱麻,忽然就理出了一根线头。

  爱C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IP多,钱多,全网分发。它像一头犀牛,皮糙肉厚,朝着一个方向闷头冲——只要没人挡路,它就能把赛道上所有小体量的选手碾成渣。

  但犀牛最怕什么?

  怕沼泽。

  四面八方都是泥浆,脚底打滑,力气再大也使不上。

  爱C要的是一场一对一的碾压战。它用十部IP堆出绝对的声量优势,让市场上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如果市场上同时冒出三个、四个声音呢?

  许琛用笔帽点了点白板左边那行「全网分发,不依赖单一平台」。

  爱C全网分发,意味着它的流量要分摊到所有平台上。它吃的是整个市场的大盘子。

  但国内长视频领域,爱C并不是唯一的巨头。

  幻想视频。优选视频。

  这两家和爱C打了十来年的仗,「我恨不得你明天就倒闭」级别的深仇大恨。

  爱C杀进短剧赛道,砸一百个亿。

  幻想和优选会怎么想?

  许琛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

  它们会慌。

  不是因为短剧本身。这两家跟爱C一样,骨子里瞧不上短剧。但它们怕的是——如果爱C在短剧赛道站稳了脚,把三四亿用户的注意力从长视频吸走,它们的长视频会员体系就会被釜底抽薪。

  用户的时间是有限的。看短剧多了,看长剧就少了。这道算术题,每个长视频平台的CEO凌晨三点翻来覆去都算得清。

  它们不会坐视不管。

  但它们自己下场做短剧,来不及。

  爱C筹备了至少半年,IP版权早在年初就签完了,制作团队已经到位。幻想和优选现在才反应过来,就算立刻启动,最快也要三四个月后才能有成品——等到那时候,爱C的暑期轰炸早就结束了。

  来不及自己做,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爱C一家独大。

  那怎么办?

  合作。

  找一个已经在短剧赛道站稳了脚、有成熟的内容生产线、有验证过的爆款方法论的合作方——

  许琛放下记号笔,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翻,找到「张韶阳」,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的声音还带着会议室里的沙哑:“许琛?资料收到了?”

  “收到了。周海效率不错。”许琛靠在书桌边,“张董,我有个事,现在就得办。”

  “你说。”

  “帮我约两个人。幻想视频的内容副总裁王宗翰,优选视频的内容副总裁李桐林。”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你说什么?”张韶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你要同时见幻想和优选的人?”

  “是。”

  “而且是内容副总裁?”

  “不够份量的人坐不上这张桌子。”

  张韶阳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然后是一口深长的吸气。

  “许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幻想和优选,跟爱C是死对头,这我知道。可它们两家之间,关系也好不到哪去。去年暑期档抢独播权的时候,王宗翰和李桐林在行业论坛上差点当场掀桌子。你把这两个人叫到一张桌上来——”

  “所以才需要您出面。”许琛打断他,“张董,整个华语娱乐圈,能同时跟这三家巨头的高层坐下来喝茶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您是其中一个。”

  张韶阳没接话。电话里只有他抽烟的声音,一口,两口。

  “你想干什么?”他终于问,“把这两家也拉进短剧这趟浑水里?”

  “爱C砸一百个亿,想一家独吃整个暑期档。张董,如果让它真把这口饭吃到了嘴里,受伤的不只是我们。幻想和优选的长视频业务,一样会被抽血。它们比谁都急,只是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我给它们一个下手的地方。”

  张韶阳又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他的声音压低了,那种压低不是犹豫,是一个见惯大风浪的人在确认掌舵者是否清醒,“一旦把幻想和优选卷进来,整个短剧市场的格局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控制的了。三家巨头加上繁星,四路人马搅在一起……你搅得浑没错,但浑水里你自己也站不稳。”

  “我不需要站稳。”许琛说,“我只需要确保,爱C也站不稳。”

  电话那头,张韶阳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爽利,“我来攒局。王宗翰跟我2018年合拍过一部剧,关系还在;李桐林那边远一点,但优选的董事长欠我一个人情,我走他的线。”

  “时间呢?”许琛问。

  “明天晚上。观鸦会所,柳园那个包厢,我让秘书现在就订。够私密,隔音也好。”

  “辛苦张董。”

  “少跟我客气。”张韶阳嗤了一声,“你小子每回张嘴说'辛苦'的时候,后面跟的活儿就没一件省心的。”

  许琛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对了。”张韶阳在挂电话前加了一句,“许琛,你做好准备。王宗翰和李桐林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在他们面前摆年轻人那套真诚牌、情怀牌,一秒钟就会被看穿。”

  “明白。”许琛说,“我不打算跟他们讲情怀。”

  挂了电话。

  许琛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重新走到白板前。他盯着「把水搅浑」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让三家巨头互相牵制,爱C的饱和轰炸就变成三线作战。乱局之中,星火的原创优势才能凸显。」

  他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窗外的夜更深了。江城那条穿城的大江在楼群缝隙里露出一角,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几点零星的船灯。

  他关掉台灯。

  明天晚上,观鸦会所。

  两头各怀心思的老狐狸,一个手握底牌的年轻庄家。

  他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冲在肩背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才慢慢松下来。水汽蒸腾,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在水雾里站了几分钟,脑子里把明天的每一步过了一遍。

  怎么开场,怎么抛数据,怎么应对两个人必然的傲慢和推诿,怎么在他们的利益缝隙里找到那个共同恐惧的支点——然后一锤子砸下去。

  擦干头发,他裹着浴巾走到卧室,在床头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周海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许董,爱C那边动作比我们预估的还快。据我线人说,《锦衣夜行》的预告片已经进入终审,下周一全网推送。他们提前了。」

  许琛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

  他闭上眼。

  一夜无话。

  ——

  次日。晚七点。

  观鸦会所藏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栋三层旧宅,白墙灰瓦。门楣上连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一盏式样古旧的铜灯。要不是门口停着几辆挂着低调车牌的黑色轿车,路过的人会以为这是哪户老住家。

  许琛的车跟在张韶阳的座驾后面驶入侧巷。

  张韶阳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考究,盘扣是老银的。他在门口等许琛,两人并肩走进去。

  有人在玄关处鞠躬迎客,引着他们穿过竹帘,拐了两个弯,到了最里面的柳园包厢。

  包厢很大,五六十平。正中间一张紫檀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深琥珀色的暗光。落地窗外是一方私家园林,几株老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夜风吹得慢慢晃。

  张韶阳先落了座,许琛在他左手边坐下。

  服务员上了茶,岩茶,汤色橙红透亮。

  “人还没到?”许琛端起杯子吹了吹。

  “王宗翰的车刚到巷口。”张韶阳看了眼手机,“李桐林晚十分钟,从浦东过来的,堵了。”

  许琛点了点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右手边的桌面上。封皮朝下扣着。

  大约五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四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西装裁剪一丝不苟,手腕上没戴表。头发往后梳着,发际线略高,眉骨很重,目光扫过包厢的速度极快。

  王宗翰。幻想视频内容副总裁。

  “张总。”他笑了一下,三分热络七分礼数,走过来握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许琛身上,上下量了一秒。

  “这位是?”

  “星火计划的发起人,许琛。”张韶阳介绍得简短。

  王宗翰的眉梢动了动。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这么年轻。

  “许总,久仰。”他的语气里那层热络淡了半度,换上了一种客气的温吞。

  许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王总。”

  两字,没多半个。

  王宗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往张韶阳脸上探了探——今天这饭,到底什么来头?

  张韶阳没接他的眼神,只是喝茶。

  又过了几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李桐林比王宗翰矮了大半个头,圆脸,微胖,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了件看不出品牌的藏蓝色毛衣。进门时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红。

  “不好意思,堵车。”他一边说一边解围巾。

  然后他看见了王宗翰。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这不是王副总嘛。”李桐林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但眼底那层精明没碎半分,“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还是去年那个行业论坛——”

  “是,聊得挺愉快。”王宗翰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刚好够得上「礼貌」的边,“记得李总当时对我们买的那个独播权有些不同意见。”

  “意见谈不上。”李桐林大方地摆手,在张韶阳对面坐下,“就是觉得价格虚高了点,替同行心疼而已。”

  客气里带着刺,刺里裹着客气。

  张韶阳看着这两人互相拆台的架势,没插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瞟向许琛。

  许琛一直没再开口。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表情松弛得过了分——像一个在等上菜的食客,连看菜单的兴趣都欠奉。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王宗翰和李桐林之间缓缓移动。

  寒暄了两轮,菜陆续上了。头道是一品白玉豆腐,嫩得能在筷子上颤;跟着来的是蟹粉狮子头,汤底清亮。

  王宗翰夹了一筷子豆腐,目光往张韶阳脸上探了探:“张总,今天这局……不只是叙旧吧?”

  “当然不是。”张韶阳放下筷子,“今天请二位来,是有位朋友想跟你们聊点事儿。”

  他偏头,示意许琛。

  两道目光同时转过来。

  王宗翰的眼神带着审视。李桐林更直接,镜片后写着四个字——「你谁啊」。

  许琛没有笑,也没有起身做什么正式的自我介绍。

  他的手从圈椅扶手上拿开,伸向右手边那份扣着的文件。手指搭在文件边缘,轻轻一翻。

  然后他把文件举起来,用一种不容分辩的力道——

  「啪。」

  重拍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桌面上。

  桌面上的茶杯轻颤了一下。

  王宗翰和李桐林同时低头。

  封面上,赫然印着爱C视频的红色Logo。

  标题是——《爱C视频短剧事业部暑期战略规划(内部绝密)》。

  下面还附着一张柱状图,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打着:「暑期IP短剧对长视频平台用户迁移预估——幻想视频预估影响用户:2700万;优选视频预估影响用户:2200万」。

  包厢里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许琛看清了两件事。

  王宗翰放下筷子的动作刻意轻缓。但他的手收回去搁在桌面时,大拇指压在食指上来回摩挲。

  李桐林更直白。他脸上那片赶路后的微红退了个干净。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王宗翰没动,但目光也跟着纸页在走。

  许琛不急,给他们留了一分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岩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茶汤在舌面上漫开一层矿物感。

  一分钟过去。

  李桐林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

  “这份东西……许总从哪儿搞来的?”

  “渠道不方便透露。”许琛放下茶杯,“但数据的真实性,二位心里应该有数。爱C的动静瞒不了多久,我估计最迟下周,你们公司的情报部门也会收到风。”

  王宗翰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去翻那份文件,但声音比之前紧了一度。

  “一百个亿,十部剧。爱C这是疯了?”

  “它没疯。”许琛说,“它是想吃独食。”

  李桐林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回椅背,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就算它想吃独食,那也是短剧的独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的不在乎,“王总,咱们两家的基本盘是长视频。短剧那点儿东西……说句不好听的,电子榨菜嘛,能翻出多大浪?”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往许琛身上扫了一下。

  许琛面无表情。

  “李总说得对。”王宗翰接过话头,“短剧是短剧,长视频是长视频,赛道不同。爱C折腾它的短剧去,咱们守好自己的阵地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韶阳。

  “张总,恕我直言。今天这位许总把我们约到一起——是不是想拉我们下水?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

  他笑了笑,客气中带着打发。

  “我们两家的IP池加起来,不比爱C差多少。真要下场做短剧,各自都有班底有资源,随时可以拉队伍自己干。倒也不一定非得跟繁星合作。”

  李桐林在旁边点头,难得跟死对头站到了同一战线。

  “许总,您年轻有冲劲,这我们都看得到。”他补了一句,语气是长辈夸后辈那种带着底气的宽厚,“可做生意嘛,还是要一步一步来,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架子已经摆足了。

  满桌的好菜凉了一大半。那道蟹粉狮子头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许琛把茶杯搁回桌面。

  瓷器碰紫檀,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王宗翰和李桐林。

  一直挂在脸上的那层松弛,没了。

  “王总,李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们刚才说,各自都有IP池,随时可以自己拉队伍做短剧。”

  他顿了顿。

  “这话的意思是——你们打算用长视频团队来做短剧?”

  王宗翰的睫毛抖了一下。

  “那我把话放在这儿。”许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个音节之间都留了空隙,“长视频团队做短剧,必死无疑。”

  连背景里园子水底音响放的丝竹小调,都在这句话面前显得荒唐。

  王宗翰的脸僵了。不是愤怒——是被人打在软肋上的、毫无准备的僵。

  李桐林的嘴张了又合。

  许琛没给他接口的机会。

  “你们的团队习惯了四十五分钟的叙事节奏,习惯了四五个编剧关着门磨三个月大纲、再花半年写分集。导演习惯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等光、等走位、等演员哭到位。剪辑习惯了在时间线上来回拉锯,精修每一帧。”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这些在长视频行业是专业,是品质保障。可搬到短剧里——每集三分钟,七秒钟之内抓不住观众就被划走——你们那套工业流程,从头到尾都是反着来的。”

  王宗翰的嘴唇抿紧了。

  “长视频讲究铺垫,短剧只要结果。长视频靠演技和镜头语言传递情绪,短剧靠台词和反转直接轰炸多巴胺。长视频的编剧能用三集来建立人物弧光,短剧的编剧要在第一句对白里就让观众知道——主角是谁、他要什么、谁挡他的路。”

  许琛扫过两个人愈发凝重的脸色。

  “这两套逻辑,底层是对着干的。你们用长视频团队进场,拍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什么?是一部被强行压缩到三分钟的长剧——臃肿、拖沓、该爽的地方不爽、该甜的地方不甜。观众会觉得不好看,但说不出哪里不好看。”

  他停了一拍。

  “爱C也会踩这个坑。它的制作团队全是长视频出身,国内最顶级的那批。可那恰恰是它最大的软肋——因为越是专业的长视频人,越拉不下脸去用短剧那套'粗暴'的写法。他们会觉得跌份。可观众不管你跌不跌份,观众只管这三分钟好不好看、上不上头。”

  包厢里又静了几秒。

  王宗翰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没有反驳——因为许琛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二十年经验的认知盲区上。

  他从来没把短剧当成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赛道。

  可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告诉他:你不认真,有人替你认真。而且你认真的方式,从根上就是错的。

  李桐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

  “那按你的意思……”他开口,声音里那层爽朗已经褪去大半,“我们两家就干看着爱C把短剧市场吃了?什么都不做?”

  许琛摇头。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掌心朝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换一种做法。”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叉搭在紫檀木桌沿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二位自己做短剧会死,可二位手里有一样东西,比什么制作团队都值钱——平台。用户。流量入口。你们缺的是内容,是懂短剧、能批量产出能打的内容的那套生产线。”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有。”

  两道目光同时凝在他身上。

  许琛靠回椅背,抬起下巴。

  “我有办法,让在座的每一位——包括二位,包括张董,包括我自己——都在这场仗里赚到钱。”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凉透了的佳肴,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绝密报告上。

  “有兴趣的话,不妨再坐一会儿。”

  王宗翰和李桐林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角力,有算计,有二十年对手之间错综复杂的恩怨。但在这一刻,这些东西被同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好奇。

  还有恐惧。

  那份报告上「流失用户2700万」「流失用户2200万」的红色数字,在他们脑子里跳了一整个晚上,到现在还没停。

  李桐林第一个动了。

  他伸手,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放下杯子,抬手招呼服务员。

  “把茶换了。”他大声说,东北口音又冒了出来,“换壶热的。”

  他转头看向许琛,眼镜片后面的精明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准备认真听课的郑重。

  “许总,你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