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那盏纸罩台灯把光线压得很柔,落在矮几的漆面上,泛着一层温吞的暖意。许琛那两个条件丢出来之后,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

  林锐捏着公文包的手停在半空,渡边一郎端着茶杯的姿势也僵住了。茶汤的热气从杯口袅往上飘,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的雾,把他那双眼睛遮得有些模糊。

  半晌,渡边才把茶杯轻搁回托盘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抬起头,脸上那点刚才生出来的恭敬,被一种更深的为难压了下去。

  “许董,您这两个条件……“渡边斟酌着用词,中文说得慢,“导演指定权,商业投资权——这两样捏在外资手里,是要触碰总部红线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樱花国这边的合资片,规矩很死。外来资本可以出钱,可以出内容,但主导权必须握在本土公司这边。这不只是面子问题,是政策问题。一旦被认定是外资实际操控的项目,'国民待遇'立刻就没了。排片、分成、补贴——全都泡汤。“

  渡边深吸了一口气,那张被生活磨出深刻纹路的脸上写满了畏缩。

  “我在这边做了十几年,没见过哪个外资能把这两样权力一起拿走的。总部那帮人……他们宁可少赚,也不会冒这个险。“

  林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太清楚渡边这话不是推脱,是这个市场扎实实存在了几十年的铁壁。

  许琛没急着回应。

  他端起面前那只薄胎玻璃杯,杯里的清酒已经回了温。他指腹在杯壁上转了半圈,把那点残留的凉意蹭掉,然后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火气,反倒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渡边总监,你知道短剧和短视频为什么在国内能火成那样,搬到海外就处碰壁吗?“许琛把酒杯搁下,目光在渡边脸上停住。

  渡边一愣,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上头。

  “文化差异?“他试探着答,“还是说,本地观众的口味不一样?“

  “错。“许琛吐出这个字,干脆得像刀切。

  “受众从来不是问题。东京街头那些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跟江城地铁里的没什么两样。三分钟一个反转、一个钩子,人性里那点对刺激的渴望,全世界都一样。“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下来,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真正卡住脖子的,是本土资本的保护主义。“

  许琛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短视频平台,本土的不让外来内容轻易进流量池。短剧AP,本土的发行商把渠道焊得死死的。你东西再好,人家就是不给你推。不是观众不想看,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好东西全挡在外面。“

  他收回手指。

  “这堵墙,你拿钱砸不动,拿好内容也撞不破。因为守墙的人,根本不在乎你的内容好不好。他们在乎的是,你这块肉,有没有分给他们吃。“

  包间里静了下来。庭院那头的竹筒又一次接满了水,“咔“地磕在石钵上,清越的水声透过纸糊的窗格渗进来。

  渡边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他这十几年的困局,被这个比他小一半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剖到了骨头里。

  林锐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琛。

  “所以,“许琛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平,却像是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我的野蛮女友》,就是我用来砸开这堵墙的那块敲门砖。“

  他端起茶杯——那是沈星苒先前给他斟好的——呷了一口,茶汤入喉,微涩回甘。

  “我为什么要出让投资份额?为什么连主导权都肯往后退一步谈?“许琛把茶杯放下,“不是我傻,也不是我不在乎钱。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一件事——想让繁星的发行渠道在这片土地上铺开,光靠我自己,寸步难行。“

  他的目光在林锐和渡边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只有把肉分给本土的利益集团,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觉得这事儿能赚钱、能赚大钱,他们才会主动帮你拆墙。我出让的那部分份额,不是损失,是入场费。“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我要的,是用一部能席卷全亚洲的爆款,当成一匹特洛伊木马。本土资本以为他们捡了便宜,把这匹马牵进城里。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繁星的发行管道,已经顺着这匹马,铺进了他们的院线、他们的流媒体、他们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砸在人心上,“他们就算想把墙重新砌起来,也来不及了。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成了这条链子上的一环。“

  渡边一郎彻底怔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缓垂下,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大了几分。他在这个行业里浸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砸钱的、求人的、低声下气想进场的外来资本。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把整盘棋看得这么透——

  这哪里是一部电影的事。

  这是一个庞大商业生态的入口。一部片子是诱饵,利益捆绑是钩子,发行渠道才是真正要钓的那条大鱼。许琛根本不是来跟他们谈一锤子买卖的,他是来给整个亚洲市场,布一张网的。

  渡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那点关于“红线““政策“的顾虑,在这套降维打击般的逻辑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短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倾,那副在分公司横行了十几年的傲慢,这一刻碎得干干净。

  “许董。“渡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两个条件,我代表分公司——接了。“

  林锐猛地转头看他。

  “渡边总监,这不是要跟总部商量——“

  “不用商量了。“渡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林桑,你不懂。许董要做的,不是一部电影生意。这是一条能让分公司在整个亚洲翻身的路。这种机会,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总部那帮人鼠目寸光,我渡边一郎,今天替分公司把这个责任扛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许琛,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比迎接时还要低。

  “请许董,务必让分公司,跟在您身后。“

  林锐看着自家这位向来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此刻像是变了个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琛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渡边总监,坐。“

  渡边这才直起身,重新跪坐回座垫上,只是那股子拘谨,已经彻底换成了下属面对主君时的恭谨。

  接下来的事情,顺畅得让林锐有些恍惚。

  饭局散场时,已经是午后两点。许琛在玄关处穿鞋的工夫,掏出手机,把一封早就备好的加密邮件发了出去。

  “《我的野蛮女友》的剧本大纲,我发到你邮箱了。“许琛系着鞋带,头也没抬,“密码我单独短信给你。这个本子,核心在于女主角那层野蛮外壳底下的纯爱内核,千万别拍偏了。“

  林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

  “至于副导演,“许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找一个叫——“他报出一个名字,“他现在应该还在京都某个独立制片公司打杂,籍无名。这个人对细腻情感的把控,是你们这边一等一的。让他跟在主导演底下,专门负责文戏和情绪戏。“

  林锐的笑容一点凝固在脸上。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对方报出的那个名字,他依稀有点印象——确实是个边缘人物,几年前拍过一部口碑不错的短片,然后就销声匿迹了。这种连本地人都快忘了的名字,这位国内来的大佬,居然张口就来。

  一股寒意顺着林锐的后脊梁爬了上来。

  这个人,到底把樱花国的影视圈,摸到了什么程度?连边角料里的人才,都被他攥在手心里。

  “我……我记下了。“林锐的声音有点干。

  许琛点了点头,牵起一旁安静站着的沈星苒,转身往料亭外走去。

  那扇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格子木门在身后合拢,把林锐和渡边两人,连同那一整桌还没撤下的精致料理,一起关进了幽静的深巷里。

  加长版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巷口。司机戴着白手套,无声地拉开车门。

  许琛让沈星苒先上,自己跟着钻进宽敞的后座。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那点细碎的市井声响被彻底隔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和淡淡的沉香木气味。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条死胡同。

  沈星苒坐在他身侧,侧过脸看他。京都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她那双平日里清清冷的眼睛,这会儿盛满了一种藏不住的惊叹。

  “你刚才在里面,“她开口,声音轻的,带着点试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坐在旁边,看那个渡边先生从瞧不起你,到对你鞠躬——前后还不到一个钟头。“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

  “我都没想到,做生意,可以做成那样。“

  许琛侧过头看她。

  车厢里那股属于“许董“的压迫感,在和她对视的这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散了。他脸上那种谈判时的锐利与从容褪了下去,换上一种沈星苒再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松弛。

  他伸出手,把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些凉,被他温热的掌心一包,指尖微蜷了一下。

  “在外面,他们叫我许董。“许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是给他们看的一张脸。“

  他偏过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梢。

  “在你面前,我就是许琛。“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只有她能看懂的促狭,“昨天还在金鱼すくい的摊子前面,被你瞪着,差点被你揍的那个许琛。“

  沈星苒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昨晚祭典上那一幕,想起他故意凑到她耳边说“你头发上有东西“,害她最后一条金鱼也没捞着。她抿了抿唇,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却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他机会再握紧一点。

  许琛顺势又把她的手指捞了回来,十指相扣。

  “捞金鱼,我可一直记着账呢。“他说,“回去得找个地方,让你再捞一回,捞回点面子。“

  沈星苒别过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京都街景,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平的弧度,出卖了她。

  回国的航班是傍晚六点的。

  私人专机的舱内安静得很,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沈星苒大概是这一周累着了,登机没多久就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许琛给她拉好毯子,自己则把椅背调低,闭上了眼睛。

  他没睡。脑子里那盘棋,还在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我的野蛮女友》,是第一步。这部片子一旦在亚洲炸开,本土资本尝到甜头,繁星的发行渠道就能借着这股势头,顺当铺进东京、首尔、曼谷的院线。墙拆了,门开了。

  然后是第二步——“星火计划“的短剧AP。

  内容先行,平台跟上。等本地观众被一部部爆款短剧养出了习惯,等本土发行商已经离不开繁星这条内容供应链的时候,再把自家的播放平台推过去。那时候,从内容到渠道,从生产到分发,整条链子就在他手里闭合成一个圈。

  特洛伊木马进了城,城里的人,迟早都得成为这套生态的一部分。

  许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文化壁垒这东西,硬撞是撞不开的。可只要找对了那块最软的砖——普世的情感,先用一部能让所有人又哭又笑的爱情喜剧凿开一道缝,后面的事,就是水到渠成。

  他没再多想,任由飞机载着他和身边熟睡的人,穿过云层,往江城的方向飞去。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

  许琛先没回公寓,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往江南大学。

  材料实验室那栋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车停在楼下,沈星苒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她转过身,看着许琛,那双眼睛在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到了。“许琛说。

  “嗯。“她应了一声,却还坐着没动。

  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星苒忽然往他这边凑过来,极快地,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一片花瓣拂过。

  “这一周……谢谢你。“她说完这句,脸已经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抱着自己的小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实验楼里跑。

  许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玻璃门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让司机重新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许琛把行李往玄关一搁,刚走到冰箱前想倒杯水润喉,裤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的名字——马文龙。

  许琛滑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出一连串亢奋到破音的声音。

  “许琛!许琛你他妈到底回来没有?!“马文龙的嗓门大得手机外放都嫌震,“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工作室来!“

  许琛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半寸。

  “马总,我刚下飞机,水都没喝上一口。“

  “水?水什么水!“马文龙在那头几乎要跳起来,“《黑神话》第一回,黑风山,核心测试版本,彻底跑通了!从头到尾,一帧都不卡!“

  许琛握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这个总架构师,“马文龙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喷出来,“现在就给我过来,亲眼验收!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要是搁出去,整个行业都得给咱们跪下!我跟你说,我现在手都在抖,你赶紧的!“

  许琛把那杯没喝上的水搁回桌面。

  “行。“他扯了下嘴角,“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车钥匙,转身又出了门。

  奇迹游戏工作室那栋楼,这个点本该是黑的。可许琛的车一拐进园区,远就看见整栋楼几乎层都亮着灯,核心开发区那一片更是灯火通明,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里头烧着。

  他推开测试区的门。

  里头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上百号人,几乎是整个核心开发团队,全都黑压压地挤在那块主测试大屏前面。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狂热的安静。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捂着嘴,有人就那么直勾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温韵诗站在最前排。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项目总监,这会儿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熬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精神头足得像是连着灌了三天的咖啡因。

  马文龙更夸张。他那身一向邋遢的便服皱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眼底两团青黑,可整个人却处在一种亢奋到坐不住的状态里。

  一看见许琛进门,马文龙几个箭步冲过来,二话不说,把一个特制的游戏手柄硬塞进了许琛手里。

  “别废话,上手!“马文龙指着那块还黑着的大屏,声音沙哑,“你自己看!“

  许琛被推到了主操作位上。

  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屏幕亮了。

  一只金蝉,振着薄如轻纱的翅膀,从画面深处飞了进来。它穿过一片荒草,掠过一截断碑,最后停落在一座破败古刹的飞檐下。

  那一瞬间,整块屏幕被一种东方特有的诡异美学攥住了。残破的庙宇,斑驳的壁画,光线透过坍塌的屋顶斜地洒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明暗暗的几何。每一道光,每一处影,质感都细腻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是沈墨白那帮人,带着整个美术组回炉重造、一笔一笔磨出来的东西。

  世界顶级的水准。许琛心里一沉,这个评价,半点水分都没有。

  他按下手柄上的按键。

  金蝉骤然一震,化作了那个身披战甲、手持长棍的身影——天命人,稳稳落地。

  许琛的手指动了起来。

  他操控着猴子向前奔去,然后手腕一压,一记“劈棍式“当头砸下。得益于林哲远那套千点位的顶级动捕和烛龙引擎的恐怖算力,从起手、抬棍、到落下的整个动作,衔接得没有一丝顿挫,流畅得像是真有一个活物在屏幕里挥棒。

  棍棒结实地砸在一只小妖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妖怪的身子整个被砸得往下一矮,皮肉的震颤、骨骼的形变,拳到肉的物理反馈透过画面传出来,看得人手心发紧。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琛没停。

  他切换姿态,从“劈棍“转到“立棍“,棍身一顿,挑起;再切到“戳棍“,棍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刺向妖怪的破绽。一个闪避,擦着对方的爪子滑过去,反手就是一记重击。轻击垫步,重击爆发,几下连招行云流水地串成一气。

  “三姿态“系统那套被人质疑过无数次的设计,此刻在他手里活了过来——简单的三种棍势,衍生出的策略组合却深不见底。每一次姿态切换,都对应着不同的攻击节奏和距离把控,把市面上那些堆满了花哨连段、实则空有其表的动作游戏,衬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那个挥棒翻腾的身影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测试推进到了关卡最末。

  那头白毛狼妖——灵虚子——从阴影里踏了出来。

  许琛操控天命人迎了上去。在灵虚子一记爪击挥来的时候,他故意没有闪。

  他想看,这套引擎在极限受击下的反馈,和那身白毛在实时渲染里的表现。

  爪子结实实地拍在了天命人身上。屏幕一震,角色踉跄后退,可许琛的目光却死盯着那头狼妖——

  它身上那一层厚重的白毛,根分明,随着它扑击时的动作和庙宇里的穿堂风,层叠叠地摆动起来。每一根毛的物理摆幅,都被引擎实时算了出来,庞大的压迫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糊到人脸上。

  而这一切,是在如此极端的负载下完成的。许琛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帧数显示——满帧,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一凛。

  时机到了。

  就在灵虚子前爪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档,许琛的拇指猛地一压——“定身术“!

  一道金光罩住了那头狼妖,它庞大的身躯被生定在了原地,连那一身翻涌的白毛都僵住了。

  许琛不再犹豫。手柄上的重击键被他按住,蓄力,角色双手握棍,棍身泛起一层光晕——蓄满的瞬间,他松手。

  天命人腾空而起,挟着千钧之势,一记重棍狠狠砸了下去。

  灵虚子被这一棒砸得轰然倒地,身形溃散。

  屏幕,暗了下来。

  测试室里死寂了半秒。

  然后——

  “哗——!“

  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狂吼和掌声炸了开来。上百号人同时跳了起来,有人抱着旁边的同事又叫又跳,有人红着眼眶捶桌子,温韵诗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马文龙一巴掌狠拍在身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操!“这位身家千亿的副总裁,毫不顾忌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颤抖,“成了!真他妈成了!“

  国产3A,这四个被无数人嘲笑过、唱衰过的字,在这一刻,扎实实地落了地。

  许琛在这一片掀翻天的狂欢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手柄。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激动。

  那双眼睛,冷静得近乎冷漠。

  等周围的吼声稍稍平息了一些,许琛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几个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技术上的突破,我承认。“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块暗下去的屏幕,“这套东西,世界一流。你们做到了。“

  马文龙正咧着嘴笑,听到这话刚要附和。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这游戏是好游戏。可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发几张精修截图,剪个CG预告片,扔出去就完事——“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太浪费了。“

  满屋子的狂热,在这三个字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一张涨红的脸上,笑容凝固,神情一点变得困惑。

  温韵诗皱起眉:“许琛,你的意思是?“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脚,走到测试区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抓起一支笔。

  整个测试室,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跟着他移动。

  他在白板上,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录一段,十三分钟。一刀不剪的实机演示。没有任何CG修饰。“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直接,空投全网。“

  死寂。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白板上那几个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马文龙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十三分钟?纯实机?“他声音都变了调,“许琛,你疯了吧!“

  温韵诗也大惊失色,几步上前:“这……这不可能!国际上那些顶级3A大厂,放实机演示,顶天了也就三五分钟,而且每一帧都是反复挑选、反复优化过的!十三分钟一刀不剪——“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紧。

  “这十三分钟里,只要有一处穿模,只要有一帧掉帧,只要角色的脚有那么一下没踩实地面——对手的水军会把它截下来,放大一百倍,挂到全网每一个角落!到时候,'国产3A翻车''半成品骗局'这种标题,能把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埋了!“

  “她说得对。“马文龙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这跟自杀没区别。咱们辛苦做出来的东西,你这一下子,就把命门全亮给人看了。“

  测试室里,刚才还沸腾的气氛,此刻凝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紧张。所有人都看着白板前那个年轻的身影,等他给一个说法。

  许琛把笔搁在白板的凹槽里,转过身。

  他迎着满屋子或惊或疑的目光,脸上没有半点动摇。

  “信心这种东西,“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东西,展现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温韵诗扫到马文龙,再扫过那一张张紧绷的脸。

  “我们怕什么?怕穿模,怕掉帧,怕被人挑刺。“许琛的声音沉了下来,“可你们想过没有,正因为没人敢这么干,我们这么干了,才是真正的、谁也学不来的底气。“

  “差,都没关系。“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砸了出来,“有没有这个勇气——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