祗园祭的夜晚,整条四条通被人潮填满。

  两侧的山鉾在灯笼光中缓缓移动,巨大的木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的囃子手敲着钲鼓,笛声悠扬地飘散在温热的夏夜空气里。沿街的町屋挂满了驱邪的粽,家家户户的格子窗敞开着,里头的人端着酒杯往外张望,和街上的行人遥遥举杯。

  沈星苒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木屐还没踩稳,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掌。

  许琛的手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人多,跟紧。”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在人群涌动的间隙里收紧了几分,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沈星苒的指尖缩了一下。

  她穿着浅粉色的浴衣,腰间系着白底碎花的??的带,头发盘了个松松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走得不算快,却被他牵着,莫名觉得脚步轻了许多。

  她没有抽手。

  昨晚那个“嗯”字说出口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像是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里的光照进来,晃得人有点不敢直视,但又舍不得把门关上。

  “想吃什么?”

  许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甚平,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京都夏夜的湿热让他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松弛得过分,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沈星苒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一排冒着热气的屋台。

  “章鱼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行。”

  许琛拉着她挤过两组穿着浴衣自拍的女高中生,在一个排着长队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里两根签子翻飞,铁板上的面糊团子被他一个一个翻得滚圆,外皮焦脆,酱汁和木鱼花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窜。

  排队的时候,许琛松开了她的手。

  沈星苒的掌心一空,那种被包裹的温度突然消失,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纹的触感。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掏手机看什么东西,侧脸被屋台的暖黄灯光照着,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格外分明。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好笑的内容。

  她收回目光,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轮到他们的时候,许琛用流利的日语点了一份六个装的章鱼烧和两根苹果糖。摊主大叔手脚麻利地装盒,还多撒了一层海苔粉,朝他们笑着说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沈星苒接过许琛递来的章鱼烧,纸盒的温度透过底部传到指尖。

  “说我们般配。”

  沈星苒的手一顿,差点没拿稳盒子。

  “……你瞎翻译。”

  “不信你问他。”许琛一脸无辜,朝摊主大叔扬了扬下巴。大叔看到他们的互动,咧嘴笑着又说了一串日语,语速飞快。

  沈星苒听不懂,但看到大叔那个竖大拇指的手势和挤眉弄眼的表情,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层。

  “吃你的章鱼烧。”她低下头,用竹签戳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连忙张嘴哈气。

  许琛看着她被烫得眼角泛红、嘴唇微张的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他伸手,从她的盒子里夹起一个章鱼烧,吹了吹,送到自己嘴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分享食物很多年了。

  沈星苒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嚼着从她盒子里拿走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两人沿着屋台的长街慢慢走。章鱼烧吃完了,苹果糖举在手里,红色的糖衣在灯笼光中透出琥珀一样的色泽。沈星苒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脆,里面的青苹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

  “嗯。”她点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太大,糖渣粘在了嘴角。

  许琛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嘴角那一点红色的糖渍上停了一秒。他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一蹭,把那粒糖渣揩掉了。

  动作很快,快到沈星苒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就已经收了回去。

  但那个触感——他指腹上薄茧擦过嘴角皮肤的那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星苒握着苹果糖的手指收紧了。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前方那座正在缓缓移动的山鉾,上面的灯笼明明灭灭,像是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许琛把揩来的那粒糖渣放进自己嘴里,砸了砸嘴。

  “挺甜。”

  沈星苒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

  “金鱼すくい”的摊位设在一条支巷的拐角处,三个浅蓝色的塑料水盆并排摆着,里面游着几十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和一些更小的出目金。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金鱼的尾鳍像丝绸一样在水中展开又收拢。

  沈星苒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些金鱼看了三秒钟,眼睛里有一种许琛很熟悉的光——那种她在实验室里看到有趣数据时才会出现的、带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神采。

  “想玩?”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我肯定捞不到。”

  “试试呗。”许琛已经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千元纸币递给摊主,“两份。”

  摊主是个留着八字胡的老头,笑眯眯地递过来两个竹框和两张薄如蝉翼的纸网。纸网绷在一个小铁圈上,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

  沈星苒接过纸网,蹲在水盆前,把袖口往上推了推。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

  她屏住呼吸,将纸网缓缓伸入水中。

  纸面刚触到水,一条琉金摆着尾巴游过来,她眼疾手快地往上一兜——

  “噗”的一声轻响,纸网中央裂开一个大洞,金鱼从破口处滑回水中,溅起几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

  许琛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太急了。”他评价道,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份不及格的作业。

  沈星苒抿了抿唇,换了第二张纸网。这次她更小心了,把网斜着插入水中,慢慢靠近一条游速较慢的出目金——

  纸网再次破裂。

  这次连金鱼的影子都没碰到。

  许琛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星苒同学,”他的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你那个入水角度,跟你做实验时候的精确度,差距有点大啊。”

  沈星苒转过头瞪他一眼。她的脸颊鼓了起来,像一只被惹恼的河豚,那双平时清清冷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

  “你行你来。”

  “我没说我行啊,”许琛摊手,“我只是觉得,以你的智商,不应该连条金鱼都捞不起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是能上Science的人。”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沈星苒的眉心微微蹙起,那种许琛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浮现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整个人的气场从“浴衣少女”瞬间切换成了“科研人员”。

  她重新蹲好,目光锁定水面。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下手。她盯着水盆里金鱼的游动轨迹看了整整十秒钟,眼球跟随着那些尾鳍的摆动频率缓缓移动。

  然后她拿起第三张纸网。

  入水的角度变了。不再是垂直插入,而是以大约三十度的倾斜角切入水面,纸网与水流方向平行,几乎不产生阻力。

  她的手腕转动的速度也变了。不再是猛然上提,而是跟着金鱼的游动方向,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缓缓平移,等金鱼游到网的正中央时,才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弧线向上兜起。

  纸网出水。

  一条红白相间的琉金在网中扑腾了两下,被她稳稳地倒进了旁边的竹框里。

  许琛挑了挑眉。

  沈星苒没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课题”里。

  第二条。

  第三条。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手腕的角度和力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每一次入水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

  第四条。

  第五条。

  竹框里已经有五条金鱼了,挤在一起摆着尾巴,水花四溅。

  摊主老头的八字胡抖了抖,他放下手里的烟斗,凑过来看了一眼竹框,又看了一眼沈星苒那张专注到极点的脸,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すごい!”他感叹了一声,然后切换成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厉——害!”

  旁边几个等着玩的日本小孩也围了过来,趴在水盆边上,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沈星苒手里的纸网,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沈星苒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她侧过头看了许琛一眼,那双眼睛里跳动着得意的光彩,像是在说——看到了吗?

  许琛看着她。

  灯笼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浸润的皮肤。她的刘海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额角,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京都所有的古寺和庭院加起来都好看。

  “还有一条。”沈星苒重新转向水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把最后一条也捞起来。”

  她瞄准了水盆角落里一条游得最快的琉金,纸网再次以那个精确的角度切入水面,跟着金鱼的轨迹平移,时机恰到好处地向上兜起——

  就在纸网即将完全离开水面的那一瞬间。

  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贴上了她的耳廓。

  “你头发上有东西。”

  许琛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着她的耳垂拂过,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

  沈星苒的大脑“嗡”了一下。

  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但对于那张已经湿透的纸网来说,这一下足够致命。

  “噗。”

  纸面从中央裂开,那条琉金从破口处滑落,尾巴一甩,钻回了水底。

  水花溅起来,落在沈星苒的手背上。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许琛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甚平的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眼底却全是得逞的愉悦。

  她的头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许——琛——”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脸颊涨得通红,那种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站起来,攥起右手的小拳头,朝他的上臂捶了一下。

  不轻。

  “你故意的!”

  许琛被她捶得身体往后晃了一下,但脸上那个笑非但没收,反而咧得更开了。他不躲不闪,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任由她的第二拳落在他的胸口。

  “疼疼疼,”他嘴上喊着疼,表情却一点痛苦的意思都没有,“你这是暴力——”

  “活该!”沈星苒的第三拳被他抬手接住了。

  他的手掌包住了她攥紧的拳头,指节扣着她的指节,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手指传过来。

  她的拳头僵在他掌心里,既没有继续捶,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极小的痣。

  许琛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恼意,但那层恼意底下,藏着更多的——他说不上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松开她的拳头,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指。

  “赔你。”他说,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竹框里那五条活蹦乱跳的金鱼,“五条够不够?”

  沈星苒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够”,但最后只是别过头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他机会再握紧一点。

  他没有再握。

  但他的手顺势滑到了她的手腕上,指尖在她腕骨那一小块凸起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往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沈星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摊主老头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笑得八字胡都翘起来了。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把五条金鱼连水一起装好,系上口,递到许琛面前。

  “おめでとう。”老头笑着说,又挤了挤眼睛。

  许琛单手接过袋子,朝老头点了点头。

  他牵着沈星苒的手往前走,金鱼袋子在他另一只手里晃荡着,里面的琉金被灯光照得鳞片闪闪发亮。

  沈星苒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比她的粗了一圈,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

  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

  第一束烟花升空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从??的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腾起,在夜空中绽开,碎裂的火星像雨一样往下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巴。

  “花火大会开始了!”

  人群开始涌动。所有人都朝着河岸的方向挤去,想找到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穿着浴衣的人们肩挨着肩,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急雨。

  沈星苒被人流推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许琛的手臂立刻从侧面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跟我走。”

  他没有朝人群涌去的方向走。

  相反,他拉着她转了个身,朝着一条与主街垂直的窄巷走去。巷子里几乎没有人,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头探出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树,地面上铺着青苔覆盖的石板。

  巷子尽头是一道竹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日文字。

  沈星苒认出了那几个字——“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

  非请勿入。

  “许琛?”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许琛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竹门旁的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嗒”的一声轻响,竹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两侧种满了修剪成球形的杜鹃花丛,地面上嵌着一排低矮的地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像是在黑暗中铺开一条金色的引路线。

  许琛牵着她的手往上走。石阶不长,大约三十级,但每一级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和山下那片人潮的喧嚣完全隔绝开来。

  走到石阶尽头,沈星苒的脚步停住了。

  眼前是一方不大的木质平台,三面被低矮的竹篱笆围合,正面完全敞开,面对着整片京都的夜景。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鸭川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在城市中央,两岸的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远处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而头顶的天空——那片即将被烟花填满的巨大画布——此刻还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平台上铺着两张厚实的坐垫,面料是深蓝色的绞染棉布,触感柔软。坐垫旁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只冰桶,里面斜插着一瓶清酒,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矮几的另一端是一个漆器食盒,打开来是三层精致的和果子——上层是透明的水信??的,里面包裹着一朵完整的紫阳花;中层是栗子馅的练切,被捏成了兔子的形状;底层是一排整齐的团子,淋着黑糖蜜。

  沈星苒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随便找的地方。

  这是被精心挑选、精心布置、精心准备的。从那张门禁卡,到这条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径,到这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私人观景台,到那些她爱吃的甜食——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他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什么时候安排的?”她的声音有些哑,转过头看着他。

  许琛已经在坐垫上坐下了,一条腿屈起,手臂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乘凉。

  “坐下再说。”

  沈星苒在他身边坐下。坐垫很软,膝盖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

  许琛从冰桶里取出清酒,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杯子是那种极薄的玻璃杯,酒液清澈透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他递了一杯给她。

  “私人银行安排的。”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外卖到了”一样平常。

  沈星苒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感觉到一阵沁凉。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里面倒映着一小片夜空。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这趟旅行,准备了很久吧。”

  许琛偏过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平时的清冷,不是实验室里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带着湿意的东西。

  “也没多久。”他说,“打了个电话而已。”

  沈星苒抬起头看他。

  她知道他在轻描淡写。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背后是多少钱、多少心思、多少对她的了解和在意。

  从那架私人飞机,到俵屋旅馆三百年只接待过二十七位客人的“泉”庭院,到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观景台——他把所有的奢华都藏在了“随意”和“自然”的外壳下面,像是怕她不自在,怕她觉得有负担。

  但她感受到了。

  每一分,每一毫,都感受到了。

  她垂下眼,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清酒入口清冽微甜,带着一丝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在胸腔里泛开一阵温热。

  “谢谢。”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她把所有想说的、说不出口的,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许琛没有接话。他只是举起自己的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夏夜里某只不知名的虫子振翅的声响。

  第二波烟花升空了。

  这一次是连续的——先是三朵红色的牡丹花同时绽开,紧接着是一串银色的柳条从天顶垂落,然后是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头顶铺开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爆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空气的过滤,到达这个高处时已经变得沉闷而悠远,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

  沈星苒仰起头,看着那些光与火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

  烟花的碎屑在高空中缓缓坠落,像是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散。每一朵烟花绽开的瞬间,都会在她的瞳孔里投下一片绚烂的倒影——红的、蓝的、金的,轮番映照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场微型的烟火。

  许琛没有看天上。

  他在看她。

  看她仰起的下颌线,看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轮廓,看她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的唇,看她眼角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

  她太好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口。

  烟花的频率越来越密,夜空被一层又一层的光芒覆盖,几乎看不到星星了。爆裂声连成一片,像是远方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然后——

  一声沉闷的、比之前所有都要深重的轰响。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从河对岸腾起。它升得比之前任何一朵都高,在夜空的最顶端停滞了一瞬,然后以一种近乎缓慢的姿态炸裂开来。

  金色的火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从天顶一直垂落到城市的轮廓线上方,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流淌的金色。

  那一瞬间,整个京都都被照亮了。

  鸭川的水面变成了一面金色的镜子,两岸的建筑轮廓被勾勒出清晰的边缘,连远处东山上那些古寺的屋脊都在金光中显现出来。

  沈星苒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张着嘴,仰着头,整个人被这一幕震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脸颊。

  许琛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指尖没入她耳后的发丝中。他的手很温热,带着清酒微凉的余温,和属于他自己的、干燥而安定的触感。

  他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了自己。

  沈星苒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烟花的倒影——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天上一眼。

  他看的,只有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她看了一整年都没看透的深沉,有此刻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灼热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专注。

  “许琛……”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唇齿间溢出来,被头顶烟花的轰鸣声淹没了大半。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很慢。慢到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靠近的每一寸距离——他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的额头,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的鼻尖上,他的鼻梁从她的视野中放大、再放大,直到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闭上了眼。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起初是极轻的触碰。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偶然地、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另一片花瓣的表面。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丝清酒的冷冽和苹果糖残留的甜。

  沈星苒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空白了。

  所有的数据、公式、配比、良品率——那些日日夜夜盘踞在她脑海中的东西,在他的唇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全部被清空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重置键,把她整个人格式化成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只剩下一种感知。

  他的唇。

  她的唇。

  贴在一起。

  头顶的烟花还在炸裂,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声响连绵不绝。但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的、失真的、不真实的。

  真实的只有他。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颈,指尖插入她盘起的发髻边缘,掌心托住了那截纤细的脖颈。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像是在说——别躲。

  她没有躲。

  她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地仰起了头。

  那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许琛感觉到了。

  他唇角的弧度在这个吻里微微变化了一下——是笑。

  然后,那个原本轻柔得像羽毛的触碰,开始加深。

  他的唇压下来,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确认般的力度。他的下唇含住了她的上唇,然后是上唇覆住了她的下唇,一下,又一下,像是潮水反复地冲刷着沙滩的边缘。

  沈星苒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那个频率快得让她觉得肋骨都在发颤。她的呼吸完全乱了节拍,鼻息急促而紊乱,温热的气流在两人唇齿之间交缠。

  他尝起来像清酒。

  清冽的,微甜的,带着一丝让人上头的后劲。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三秒,也许过了三十秒,也许过了三分钟——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当他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退开的时候,她的嘴唇上残留着一种微微发麻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烙上了一个印记。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她的唇上。

  她睁开眼。

  他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被水墨晕开的一笔,但底下涌动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星苒。”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质感。

  她没有回应。她说不出话。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

  头顶最后一波烟花散尽了。

  金色的碎屑在夜空中缓缓坠落,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城市重新被夜色笼罩,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燃尽后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夏夜里草木的清香。

  许琛的手还托在她的后颈上,拇指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缓缓摩挲着,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好快。”他说。

  沈星苒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她想反驳,想说“你的也快”,但声音刚出口就断了,因为她发现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颈侧动脉的位置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

  “闭嘴。”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许琛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满足感。

  他终于收回了手,往后靠了靠,重新拿起矮几上的酒杯。杯中的清酒已经不再冰凉,但他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沈星苒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自己浴衣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那种温度在夜风中一点一点地消散,但留下的那个印记——那个看不见的、却清晰无比的印记——她知道,很久很久都不会消失。

  远处,鸭川上最后一点烟花的余烬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夜色重新变得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