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把大厅里弥漫的复印纸墨粉味压得低低的。许琛从三号窗口的柜台前起身,把刚签完字的网签确认单折了两折,塞进牛皮纸文件袋里。
“澜庭”庄园。
占地十一亩,主体建筑面积一千六百平,带独立园林和地下恒温酒窖。江城东湖板块最后一块别墅用地上盖起来的孤品,开发商捂了三年没舍得卖,最后被他以低于市场评估价12%的价格拿下。不是因为砍价砍得狠——是因为付款方式太干脆。全款,当天到账,连尾款都没分期。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产权证明递出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灰色T恤,运动裤,脚上一双踩扁了后跟的帆布鞋。买一套市价八千万的庄园,表情跟在便利店买瓶矿泉水差不多。
许琛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推开玻璃门往外走。七月中旬的日头从正上方砸下来,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曲了对面停车场的轮廓线。他眯了下眼,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拇指刚按下解锁——
裤兜里的手机炸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连续不断、几乎要把布料磨穿的高频脉冲。
来电显示:顾有文。
接通的瞬间,耳膜被一堵声浪拍上来。键盘的哒哒声密集得连成了片,中间夹着金属椅脚刮蹭地面的尖锐摩擦,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吞进了更大的噪音里。
然后是顾有文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带点懒散的中低音。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气息断裂的嘶吼。
“琛哥!快回公司!数据疯了!“
许琛的脚步停在车门旁边。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从腋下滑了两寸,他没管。
“什么数据?“
“AI剪辑的!用户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闷响,顾有文的声音往右偏了一截,像是在躲什么东西,“——后台刷新一次涨一截!我刚看到的数字比五分钟前翻了一倍,现在还在涨!老孟说曲线斜率已经超出他见过的所有模型了!“
许琛拉开车门,把文件袋扔进副驾座。引擎启动的声音盖住了电话里一半的噪音。
“具体多少?“
“我——妈的我说不出来,你自己来看吧!“顾有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那种亢奋里头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反正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许琛挂断电话。方向盘打死,车头从停车位甩出来,轮胎在地面上留了一道浅灰色的弧线。
右脚踩下去的力度刚好卡在不会触发超速摄像头的临界值上。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到梦工厂,导航显示二十二分钟。许琛用了十四分钟。
——
梦工厂的停车场入口横杆还没抬到顶,车头已经钻了进去。
许琛没等电梯。楼梯两级一跨,帆布鞋的橡胶底在消防通道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从一楼到三楼,心率提了十五个点,后背的T恤开始往皮肤上贴。
三楼走廊尽头的机房大门敞着。
他还没走到门口,热浪先到了。
不是夏天的热。是一种带着金属氧化物气味的、干燥的、密度极高的灼烫感——几十台服务器同时满载运转时,散热风扇把机箱内部的热量往外抽,形成一股持续不断的热气流,从门框的上沿和两侧往走廊里涌。许琛的眼镜片在踏进门的一瞬间蒙了一层薄雾,但下一秒就被室内更强劲的气流吹散了。
机房里的灯没全开。只有工作站上方那排日光灯管亮着白光,天花板其余部分沉在半暗的阴影里。但正前方那块三米宽的监控大屏把整面墙照得通亮。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
不是匀速跳。是那种每过几秒就猛蹿一截的、带着攻击性的跳动。
实时在线用户数。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四十七万。顾有文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大概是一百二十万。
现在,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定格了不到两秒,然后刷新——
一百七十八万。
又一次刷新——
一百八十三万。
许琛站在门口,视线从用户数移到旁边那组辅助指标上。
日活跃用户环比增长率:+347%。新用户注册转化率:68.4%。七日留存:71.2%。平均使用时长:42分钟。
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
顾有文从主工作站后面冲过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头发被自己揪得往各个方向支棱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混合了狂喜和失控的扭曲表情。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吧?“他的手指戳向大屏,手腕在抖,“自动匹配提示词那个功能——就是上个月老孟说'太简单了没必要上线'的那个——上线之后直接炸了!“
许琛走到大屏正下方,仰头看着数据流。
自动匹配提示词。一个极其初级的功能——用户上传任意一段原始视频素材,AI自动分析画面内容,生成三到五组风格化的剪辑提示词供用户选择。选完之后一键生成成片。
这个功能的技术门槛低到老孟一个人花了三天就写完了。上线的时候团队内部甚至没开过会,当成一个小版本更新随手推了出去。
但许琛从数据里读出了它为什么炸。
留存率异常——71.2%。
一般的AI工具类产品,七日留存能做到30%已经算优秀。71.2%意味着——十个新用户里有七个在一周后还在用。
他的目光移到用户画像板块。饼图的色块分布一目了然。
核心用户群体:25-45岁,三四线城市及以下,短视频重度创作者。教育背景集中在高中及大专学历段。
下沉市场。
那群不会写提示词、不懂AI术语、甚至搞不清楚“分辨率”和“帧率”区别的用户——恰恰是短视频平台上数量最庞大的内容生产者。他们有海量的生活素材要剪辑,有表达欲,有发布需求,但他们被“技术门槛”三个字挡在了所有AI工具的门外。
自动匹配提示词做了一件事:把门槛踩碎了。
用户不需要知道什么叫提示词。上传视频,选一个看起来顺眼的风格标签,点确认。完事。
这就是那个被老孟嫌弃的功能干的事。
“裂变路径呢?“许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顾有文愣了一下,转头冲操作台那边喊:“老孟!裂变数据调出来!“
老孟从两台机柜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瘦了的脸颊上冒着细密的汗珠,鼻梁上的眼镜被水汽糊了一半,他也顾不上擦。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左手在键盘上单手操作,把一组折线图投到副屏上。
许琛只看了三秒。
裂变系数:4.7。
一个用户平均带来四点七个新用户。
这意味着增长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
“怎么裂变的?“
老孟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他灌了一口凉咖啡,清了清嗓子:“用户做完视频之后,有个'一键分享到短视频平台'的按钮。成品视频的右下角自带一个半透明的小水印——烛龙AI字样加一个二维码。扫码直接跳转下载页。“
“这个水印用户能去掉吗?“
“免费版去不掉。“老孟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但是99%的用户根本不在乎水印。他们巴不得有这个标——因为他们做出来的成品效果好到离谱,水印本身就变成了一种炫耀:'看,我用烛龙AI做的'。“
许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自来水。
用户自发地把产品的传播链条变成了社交货币。
他转身,视线扫过机房里十几个工位上的技术人员。有人在盯日志,有人在监控带宽分配,有人趴在键盘前揉太阳穴——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介于亢奋和晕眩之间。
“好消息说完了。“许琛的声音不高,但机房里每个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坏消息呢?“
安静了一拍。
一台服务器机柜深处的风扇突然拉高了转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挣扎。
老孟的脸色在那一秒变了。
他的咖啡杯搁到桌面上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不少,杯底撞击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回头,两步跨到最右侧那台工作站前,弯腰凑近屏幕。
那块屏幕的内容许琛在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到——它被两台主显示器挡在了视觉死角里。
现在他看见了。
屏幕通体泛着红光。
不是界面主题色的红。是多条监控指标同时触发告警阈值后,系统自动渲染出来的那种刺目的、频闪的紧急红。
老孟直起腰。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他转过身,脸上的汗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薄汗了——是整片整片地从发际线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颌,滴在深灰色Polo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出来的句子没有任何修饰。
“算力池见底了。“
五个字砸在机房的空气里,把之前所有的亢奋击得粉碎。
老孟转身指向那块红色的监控屏,食指戳在屏幕中央最大的那个数字上,指甲盖压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GPU占用率——97.3%。“
数字还在跳。
97.4。
97.6。
“所有计算节点全部满载。“老孟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平稳,那种在极端压力下靠职业本能维持的冷静,但喉咙深处有一根弦绷得快要断了,“江大超算中心分配给我们的算力配额,两个小时前就吃完了。现在跑的是我们自己的服务器集群——一共三十二张A100,全部打满。没有冗余,没有备份,没有任何弹性空间。“
他的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线,从GPU占用率拖到旁边的温度监控曲线。
“散热系统已经进入超负荷状态。机柜进风口温度比正常值高了十一度。如果用户量继续按这个速度涨——“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喘气。是那种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需要做一个心理准备的停顿。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整个服务器集群会因为算力枯竭全面宕机。“
最后四个字,他的声带震动的频率比前面低了半个色阶。低到在风扇的噪音里差点被吞掉。
但机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宕机“。
这两个字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又升了两度。
刚才还在盯数据盯得两眼放光的技术人员们,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切换——从狂喜到凝固,从凝固到发白。有人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十根手指悬着,不知道该敲下去还是收回来。
顾有文站在大屏正下方。
他的身体在听到“宕机“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往后退了半步的动作。但脚跟还没落稳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
他的脸从亢奋的潮红褪成了一种灰白。血色是从颧骨开始退的,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额头。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
两只手缓缓抬起来,插进头发里。
十根手指扣住头皮,指腹把头发揪成了几绺歪斜的乱茬。
“不是——不可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底气后的虚弱,“数据刚起来——这才多久——怎么就——“
他的视线在大屏上的用户增长曲线和旁边那块红色告警屏之间来回弹跳。左边是一条近乎垂直拉升的狂飙曲线,右边是一组逼近物理极限的死亡倒计时。
两块屏幕并排挂着。一块在拼命往上飞,一块在拼命往下坠。
刚起飞的帝国,引擎着火了。
顾有文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眼眶往内收了一截,下眼睑绷紧了——不是要哭的表情,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落差时,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
许琛站在机房正中央。
周围所有人的恐慌、老孟额头上的汗、顾有文惨白的脸色、风扇越来越尖锐的嘶鸣——这些信息在同一时间涌进他的感官系统,被逐一分拣、归类、压进决策回路的最底层。
他的脊背没有弯。呼吸频率没有变。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三下,找到一个名字。
雷建明。
天讯集团基础设施事业群总裁。五十亿算力中心项目的总负责人。
电话拨出去。
嘟——嘟——
第三声响过之后,对面接了。
“建明哥。“许琛的声音平得像湖面,“算力中心现在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的环境音不一样。没有键盘声,没有风扇声。是一种带着回响的空旷感——大概在工地上。
雷建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带着工程管理者特有的谨慎:“主体结构封顶了,设备进场安装了六成。但是地下水库冷却系统的循环管路还在施工——上个月连下了十二天雨,地基那边的工期延了。“
许琛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按了一下。
“能用多少?“
“现在?“雷建明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小心,“许总,整个算力中心的冷却系统是一体化设计的。水库不通水,服务器上电不到二十分钟就得热保护。就算我现在把所有设备全部通电——撑不过半小时。“
停了一拍。
“再快也要三个月。冷却系统没有捷径,这东西急不来。“
许琛没说话。
三个月。
屏幕上的GPU占用率跳了一下——97.9%。
三个月后,用户要么已经散了,要么已经被竞争对手用自研的廉价替代品截了胡。
互联网产品没有“等一等“的机会。流量不等人。用户不等人。风口更不等人。
“知道了。麻烦建明哥盯紧进度。“
挂断。
机房里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许琛没有抬头。拇指在通讯录里继续往下划。
第二个电话。
郑展鹏。
江南大学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长江学者。许琛在江大体系内最核心的学术资源对接人。江大超算中心能分配给梦工厂的算力配额,就是通过郑展鹏协调下来的。
电话接通得很快。
“郑院长,我是许琛。“
“小琛啊。“郑展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学术圈特有的温和,但底下压着的那层疲态藏不住——嗓音发紧,气息偏短,明显是在连续处理事务的间隙接的电话,“你是不是要问算力的事?“
许琛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是。“
“我猜你要问。“郑展鹏的语气里多了一抹苦涩,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但我真的没办法“的无奈,“你们的AI项目这几天的用量我看到了。超算中心的调度日志我每天都在看——小琛,不是我不帮你。“
许琛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桌面上有什么东西被推开了——大概是一沓文件。
“江大的算力已经到了物理极限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郑展鹏的语速比前面慢了一截。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不是推辞,而是事实。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有三个A类重点项目在排队用算力。数学系那边一个流体力学的仿真任务已经被挤到后天了——他们的PI昨天下午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
又停了一拍。
“你们的配额,是我从全校十一个院系的科研用量里硬挤出来的。二十三个课题组的计算任务往后推了一轮。小琛,真话——挤到这个程度,已经有人来找我投诉了。“
郑展鹏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
“一滴都榨不出来了。“
许琛的拇指搁在手机边框上,纹丝不动。
六个字。一滴都榨不出来了。不是客套话,不是讨价还价的前戏。郑展鹏是学者,不是商人——他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理解了。谢谢郑院长。“
“小琛,你那个项目——“郑展鹏的语气犹豫了一下,“确实很好。算力的事,等到下个季度新一批GPU到货之后,我帮你重新协调。“
“好。“
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许琛把手机攥在右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按了一下又松开。
机房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老孟靠在最近的一台机柜上。他的后背贴着金属外壳,散热风扇的震动通过钢板传到他的肩胛骨上。他能感觉到那种高频的、细碎的颤抖——服务器在最后的承载极限上咬着牙硬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Polo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动作很慢,擦了三遍。镜片透亮了,他却没有立刻戴回去。
手里攥着眼镜,目光落在脚边的防静电地板上。
“许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把嗓子里最后一点润滑都蒸干了,“发公告吧。“
许琛转过头看他。
老孟把眼镜戴回去,镜框卡在鼻梁上,他用食指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镜腿。
“限制新用户注册,现有用户启动排队机制。把并发量压到安全线以内。服务器能撑到月底,我保证。“
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丢人是丢人。但至少——不会宕机。“
顾有文站在旁边,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得用力了,嘴角往一边歪了一截。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毛细血管充血后的那种泛红,带着一种极度不甘的戾气。
“他妈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在安静的机房里每个字都砸得响,“——泼天的富贵冲着咱们来了,你告诉我,接不住。“
没有人接话。
风扇的嘶鸣又拔高了一个频段。
又一台机柜的散热警告灯从绿变成了黄。
许琛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节奏始终没变过。但他的眼珠在转动——视线从老孟的脸上移开,落到大屏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右侧的全国节点分布图标,又移回来。
两秒。三秒。四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嘴角上扬。是鼻腔里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截牙齿。那种笑容出现在一个被两条路堵死的人脸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限流?“
他的声音不高,但音色里有一种极其清晰的、不容讨论的否定意味。
“把送到嘴边的肉吐出去?“
老孟愣了一下。
顾有文从不甘的情绪里抬起头来,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许琛。
许琛没看他们。他转过身,面朝大屏右侧那块全国算力节点分布图。
那张图他之前扫过一眼但没细看——深蓝色的中国地图轮廓上,标注着全国各个算力节点的位置和状态。江城的位置亮着一个红色的实心圆点,圆点旁边跳动的数字显示着“100%占用“。
许琛的目光从江城的红点出发,沿着长江往东扫了一截,又折回来,往北走。
越过武汉。越过郑州。
停在了北平。
地图上的北平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标注点。清华、北大、中科院计算所、国家超算中心北平分中心、怀柔科学城——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组算力参数。
许琛的右手抬起来。
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越过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被标注点包围的城市轮廓上。
“江大榨干了。“
他的手指在北平的位置停住。指腹按在屏幕上,把那个区域的标注点压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就去借别人的。“
机房里没有人动。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的手指上。
许琛的手收回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老孟,扫过顾有文,扫过机房里每一个瞪大了眼睛的技术人员。
“北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味道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地名。是方向。是炮口瞄准的坐标。
“清华有'紫光云'算力平台,峰值算力超过一百P。北大有'未名'超算系统,前年刚扩容了一轮。中科院计算所的'曙光'集群,去年那批国产GPU上了线之后,对外租赁的商业时段利用率只有六成。怀柔科学城的算力中心更是——“
他的手插回裤兜里,肩膀靠上了旁边的机柜。
“——大量闲置。“
两个字落地,像是一颗石头砸进了结冰的湖面。
老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的嘴张着,下颌角的肌肉绷紧了,但没有声音出来。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在手指间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褐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
顾有文的手从头发里抽出来了。十根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秒,然后缓缓握成拳头,又松开。
“你——你是说——“他的声音找回来了,嘶哑,断续,像一台被摔过的收音机在重新搜索信号,“——去北平借算力?“
“不是借。“许琛纠正了他。
“是整合。“
拇指从裤兜边沿扣出来,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
“全国顶尖高校和国家级超算中心,每年有大量的非峰值时段算力处于闲置状态。科研项目不是全天候满载运行的——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周末,寒暑假——这些时间窗口里的算力空转率,保守估计在40%以上。“
他的语速提了一截。不是急。是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跑到了第四档,嘴跟不上思路,只能压缩每句话之间的间隔。
“把这些分散在全国各个节点的闲置算力,通过云调度协议统一接入。建一个虚拟算力池。不需要买硬件,不需要建机房,不需要等冷却系统——“
他的食指指向大屏上那张布满标注点的全国地图。
“那些点,每一个单独看都是一口小井。但连起来——“
他的手掌摊开,五指张到最大,覆盖在地图上那片密集的北方区域。
“——就是一片海。“
机房里的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一台机柜的散热风扇突然降频了——大概是某个监控脚本自动执行了一次临时的负载调度,腾出了零点几个百分比的余量。但那个声音变化的瞬间,恰好卡在许琛话音落地的节拍上,搞得在场所有人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孟的嘴合上了。又张开。
“许总——“他的声音比三分钟前高了半个八度,但音色完全不一样了,那种被绝望压扁的沙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在看到可行方案时特有的急促,“——跨地域算力调度的网络延迟怎么解决?AI推理对延迟的容忍度——“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许琛打断了他,但语气不急不躁,“推理任务对延迟敏感,但我们的AI剪辑不是实时推理——用户上传视频之后有一个处理等待时间,这个等待时间本身就是延迟的缓冲窗口。只要调度策略设计合理,把高延迟容忍度的任务优先分配给远端节点,低延迟任务留在本地——“
“——分级调度。“老孟接上了,语速比许琛更快,手指已经开始在空中画架构图了,“任务分发层做一个延迟感知路由,根据每个任务的QoS要求动态选择计算节点。核心渲染放江大,预处理和后处理扔北平——“
“对。“
两个字。许琛和老孟对视了一秒。
老孟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五分钟前是死灰色的。现在不是了。亮度回来了,焦距也对上了——不再是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茫然四顾的散焦目光,而是一个工程师在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十七个技术细节时才有的、高度聚合的锐利。
顾有文的脊背挺直了。两只手从拳头变回了摊开的手掌,手指不再颤抖。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用力地、完整地吞了一口唾液。
“你打算——怎么谈?“
许琛从机柜上直起身。
“不是打算。“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的同时,拇指已经在通讯录里往下滑了,“是现在就谈。“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机房。
“技术部。“
靠窗的三个工位上,六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极限负载模式。所有非核心进程全部挂起,系统资源百分之百分配给AI推理管线。用户排队机制暂时上——但不限注册,只限并发。新用户照收,处理任务排队等候。等候界面做一个倒计时动画,给用户心理预期。“
“撑多久?“老孟问。
“给我撑到后天。“
“后天?“
“后天。“许琛把手机举到耳边,拇指按下拨出键,“四十八小时。“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跨过门槛之前停了一下,回过头。
“顾有文。“
“在。“
“去问温韵诗——最近一班飞北平的航班,几点的。“
顾有文愣了零点三秒。然后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许琛推开走廊的防火门,走了出去。
手机里的拨号音还在响。
他没有打给北平的任何一所高校。
他打给了一个人。
嘟——嘟——
“老陈。“
电话那头,许琛读博期间的导师陈院士正在书房里翻阅一篇材料学期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嗯?“
“我有一个想法,需要您帮我引荐几个人。“
“说。“
“我需要跟北平几个顶尖院校的超算中心负责人坐下来聊一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翻页的声音停了。
“……聊什么?“
“聊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生意。“许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节奏稳定,一步不乱,“他们有闲置的算力,我有付费的需求,还有一套能让他们的超算中心从科研成本变成创收来源的商业方案。“
陈院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只是多了一层审慎。
“你这个路子走得通。但人不好约。这些超算中心有一半归口在科技部,审批流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停了一拍。
“不过——清华计算机系的周焕民是我同届。中科院计算所的蒋其昌,前年在我这边做过交叉课题。“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
“你什么时候到?“
“后天。“
挂断电话。
许琛站在走廊的窗户前。七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侧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发烫。他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长的暗色带子,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对面墙根。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往机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从裤兜里重新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路娴的对话框。
打了四个字:
“北上借东风。“
发送。
——
三十公里外。蔚蓝投资总部大楼,二十七层。
路娴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份共享出行项目的季度分析报告。窗外的江城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几个在建的写字楼塔吊在热浪里缓慢地旋转。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消息。许琛。
四个字。
“北上借东风。“
路娴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
她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幅度不大,三四厘米,但脊柱瞬间绷成了一根直线。眼睛眨了一下,很快,睫毛合拢又分开的过程不到零点二秒。
她没有回复。
但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来回划了两遍。最终,手指收回来,握住手机边框,把屏幕按灭了。
膝盖上的笔记本被合上了。
她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
窗外的天际线在阳光下蒸腾着热气,几架无人机在远处的建筑群之间穿行,影子像蜻蜓一样掠过玻璃幕墙。
路娴的瞳仁映着城市的轮廓线,目光落在极远处——北方。
那四个字还在她的视网膜上残留着虚像。
北上借东风。
不是找一家公司谈合作。不是挖一个人。
是要撬动整个国家级的算力版图。
她的嘴唇闭着,下颌线收紧了一毫米。
然后她的手离开手机,放到膝盖上。五指交叠。指尖完全静止。
楼下的江水在阳光下闷闷地反射着光,像一条蛰伏的蟒,等着什么人来翻动它的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