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窗帘只剩一条缝,七月初的傍晚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色光带。
许琛靠在椅背上,右脚搭在床沿的横杆上,姿势松散得像是在看一本闲书。但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移动的速度很慢——不是漫不经心的慢,是在消化每一个数字的慢。
周海发来的月度总结报告排版比三个月前规整了不少。标题栏用了深蓝色的底色,白色字体印着:繁星短剧中心·六月全平台内容热度月报。
许琛的拇指往下滑了一截。
第一页总览数据,最上方那个数字被加粗放大——31.4%。
全平台短剧内容热度占比:31.4%。
每十部被用户讨论、转发、二次创作的短剧中,有三部出自繁星短剧中心。
悬疑赛道的色块是深紫色的,占据了饼图将近六成的面积——悬疑赛道贡献热度占比:57.8%。
第二页是趋势图。一条从左下角攀升到右上角的曲线,起点标注着三个月前的数据——7%。终点是今天的31.4%。
曲线的斜率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过。不是那种前期陡峭后期平缓的增长曲线,而是一条近乎匀速上升的直线。
这意味着增长还没有触顶。天花板在哪里,现在还看不见。
许琛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个月前,悬疑赛道的热度占比是7%。那时候《隔墙有眼》刚上线第三集,李绅每天给他发三条消息汇报数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东西好但市场认不认我没底”的忐忑。
现在是31.4%。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繁星高管群的未读消息有十七条。最上方是张绍阳转发的艾瑞咨询行业报告链接,附了一段加粗文字:
“第47页,繁星短剧中心被列为'年度内容赛道最具颠覆性玩家'。各位可以翻翻看。”
许琛没有点开报告,往下找到了张绍阳紧跟着发的一条语音。
他把手机凑到耳边,音量调到最低。
张绍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气息里带着一种不太克制的畅快。
“我记得半年前,许琛第一次在我办公室里跟我说要做悬疑赛道的时候,在场的人是什么反应。赵立军说'悬疑太小众了,受众面窄'。秦远说'短剧用户要的是爽感,不是烧脑'。连蔡友席都打了个问号——他原话是'这个方向我看不太懂'。”
语音里停了一拍。
“现在呢?艾瑞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悬疑赛道是2024年上半年增速最快的短剧细分品类,用户付费意愿是其他品类的三到四倍。繁星在这个赛道上的市占率超过六成。”
又停了一拍。
“半年前所有人都觉得是冒险。现在回头看——那是唯一正确的路。”
语音结束。许琛退出高管群,点进周海的对话框。三条未读。
第一条:“许总,星火计划平台本周数据有个异常波动,跟您汇报一下。”
第二条:“悬疑赛道的作者申请量本周暴涨了340%。上周新增申请187人,本周新增823人。大量腰部网文作者集中转型投稿悬疑方向。”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陈思琪的作者专栏页面。几个数字被红色方框圈出:累计作品收益:247万。本月新增粉丝:12.6万。作品影视化进度:3部已完成/2部制作中。
截图下方周海附了一行字:“陈思琪的专栏数据现在成了所有新人作者的对标对象。很多人投稿时会直接写'风格对标旧巷猫'。”
许琛看完,打了两个字:“盯紧。”
发送。锁屏。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窗帘缝隙里的那道橘色光带比刚才暗了一些——太阳在往下走。
许琛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三十秒,什么都没做。脑子里那些齿轮——星火计划、收购标的、林哲远、AI引擎——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高速运转的齿轮,在这三十秒里慢慢减速了。
不是停了。是他主动踩了刹车。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灰色的,领口有一小块洗衣液没冲干净留下的白色痕迹。走到衣柜前面,抽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圆领T恤换上。
从书桌抽屉里摸出钥匙和校园卡,手机揣进裤兜,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
材料中心的楼在校园东北角,从宿舍区骑过去七八分钟。许琛把共享单车停在楼下车棚里,走到正门左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是花岗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度,隔着牛仔裤传到大腿后侧。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排冬青树上。
等了三分钟。
材料中心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星苒。
白大褂还穿在身上,洗过很多次变得有些发软,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微微起了毛。她的头发用一根HB铅笔别在脑后,笔杆上印着“中华”两个字,把一团黑色的长发松松地固定住。几缕碎发从铅笔两侧滑落,垂在耳际。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紫色镀膜。
她走出门的时候目光是往下看的——大概在想什么实验数据。走了两步之后才抬起头,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许琛。
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从一种思维状态切换到另一种时需要的那零点几秒的过渡。
“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鼻音。
许琛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后面沾上的花岗岩粉末。
“走吧,吃饭。”
——
北门外拐角处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砂锅粥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底白字招牌,“老陈砂锅粥”五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
店里的不锈钢圆桌上铺着大红大绿牡丹花色的一次性塑料桌布。许琛和沈星苒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皮蛋瘦肉粥,一碟酱香饼。”沈星苒对着老板娘报了菜名,语速很快,像是点了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虾仁粥。”许琛跟了一句。
砂锅粥要等。米下锅之后小火慢煮,至少十五分钟。
沈星苒把防蓝光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桌面上。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指尖在桌布的塑料面上轻轻划着什么。
许琛低头看了一眼——她在画分子结构式。六元环,侧链,官能团的位置标注。动作是无意识的,像有些人紧张时会转笔一样,她思考的时候会画结构式。
“第四轮的数据出来了。”沈星苒开口了,目光没有从桌面上抬起来。“良品率从34%提到了41%。”
许琛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提了七个点。哪个环节改的?”
“前驱体气体的配比。”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画。“之前硅烷和氨气的摩尔比是1:3.2,这一轮调到了1:3.5。氨气多了之后,薄膜生长的初始成核密度提高了,晶粒尺寸的均匀性好了一截。”
语速很平,像在念实验记录本上的文字。
“但还有问题。”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氨气比例提高之后,薄膜的内应力也跟着涨了。现在的内应力值在可接受范围的上限——再往上走就会影响柔韧性。下一轮要想办法在不降低成核密度的前提下把应力降下来。”
许琛嗯了一声。“配比方案优化了几版了?”
“第十一版。”
第十一版。从第一版到第十一版,良品率从最初的不到20%爬到了现在的41%。每一版之间的提升幅度不大——三个点、五个点、偶尔七个点——但方向始终是对的,曲线始终在往上走。
砂锅粥端上来了。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往上升,带着米粥特有的温润淀粉香气。
沈星苒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随手搁在桌面上。黑色的长发失去了固定,从后脑勺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她用手指把耳际的碎发别到耳后,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许琛的虾仁粥比她的稍微稀一些。虾仁是新鲜的,半透明的粉白色,煮熟之后蜷缩成C形浮在粥面上。
吃了几口之后,许琛的目光从碗里抬起来。
她低着头在喝粥,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动作机械而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饭。
但许琛看到的是她眼睑下方那一圈皮肤的颜色。青灰色的,比上周又重了一层。不是熬了一个通宵之后的浮肿,而是长期睡眠不足积累下来的、沉淀在皮肤底层的暗色。
“昨晚几点睡的?”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质问的语气。
沈星苒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拍。目光从粥面上抬起来,掠过许琛的脸,然后偏向了左边——店里那台挂在墙上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放新闻联播。
“还行。”她说。
许琛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用勺子把粥面上的虾仁拢了四只到一起,然后抬起勺子,伸过桌面中央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把四只虾仁轻轻滑进了沈星苒的碗里。
沈星苒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四只虾仁。粉白色的蜷曲形状浮在深色的皮蛋碎块之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对着她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虾仁拨回去。
勺子重新伸进碗里,舀了一勺粥,连带着一只虾仁一起送进了嘴里。
许琛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自己的粥。
酱香饼被沈星苒掰了一块递过来。面皮是酥的,酱料咸甜适中,带着一点芝麻的香气。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吃饭这件事本身填满了所有需要被填满的空间。
——
从砂锅粥店出来,天色已经从橘红过渡到了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暧昧色调。
“去图书馆?”许琛问。
沈星苒点了下头。
两个人步行往回走。七月初的傍晚适合走路,热气已经开始消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许琛注意到沈星苒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花园中央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紫薇。七月初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花枝从两侧伸出来,在小径上方交织成一个不太规整的拱形。花是那种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花瓣的边缘皱缩着,像一团团揉皱了的薄纱。
沈星苒的脚步在小径入口处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头顶那些花枝上,停了两秒。
不是那种“哇好漂亮”的驻足。是一种更安静的停留。
许琛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也停了。
七月的晚风从小径另一端穿过来,几片花瓣被吹落了,在空中旋转着下坠。
有一片落在了沈星苒的左肩。白大褂的肩缝线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浅粉色,边缘带着一点紫,贴在白色棉质布料上。
许琛的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和拇指并拢,伸向那片花瓣。动作很慢,指腹碰到花瓣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层薄得几乎没有厚度的质地——比纸还轻,带着一点傍晚的微凉。
他把花瓣从布料上拈起来,手指在收回的过程中几乎没有碰到衣服的表面。
沈星苒回过头来。
脖颈转动的弧度大概四十五度。镜片已经摘掉了,没有任何遮挡的瞳孔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底下有一层被余晖照亮的暖调。
她的目光先落在许琛的手上——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那片浅粉色的花瓣。然后往上移了一截,落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周围的蝉鸣还在,风还在吹,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的铃铛声,但这些声音都被推到了很远的背景层。
许琛的手指松开了。花瓣从指尖滑落,被晚风接住,旋转着飘向地面。
“走吧。”声音很轻。
沈星苒转过头,重新面向前方。脚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后颈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了那么一点——在白大褂领口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出来。
两个人继续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
谁也没有提刚才那几秒钟的事。
——
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人不多。期末考试已经过了,暑假还没有正式开始。
许琛和沈星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一米二宽的长桌。
沈星苒从帆布包里拿出《高分子物理》和一叠手写的计算草稿,翻到她记得的位置,拿起自动铅笔开始写。
许琛从包里拿出《游戏引擎架构》,翻到第十五章——“物理模拟与碰撞检测”,从上次停下的段落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天色在慢慢变暗。翻书的沙沙声,铅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远处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安静的节奏。
许琛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下唇被上排牙齿轻轻咬住了一小截——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许琛见过很多次了。
时间在这种安静里变得不太容易被感知。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模糊倒影。各自低着头做各自的事。
——
九点半。
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响了起来。
沈星苒的铅笔停了。她把笔放下来,右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在眉骨中间画了两个小圈。
合上书,把计算草稿按顺序叠好,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对齐了才放进去。
许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了几声细微的咔嗒响。坐了三个小时不动,后背的肌肉有些僵。
他把两个人的书收进自己的包里——沈星苒的《高分子物理》和他自己的《游戏引擎架构》叠在一起。沈星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自己来”,只是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
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夜风从外面涌进来。
比傍晚凉了很多。风从校园里那些大树的树冠间穿过来,带着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沈星苒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动作很轻,持续时间不到一秒。白大褂的棉质布料在夏天的室内穿着刚好,但到了夜晚的室外就薄了。
许琛没有说话。右手伸到身后,从包带上方把搭着的那件深灰色薄款拉链卫衣扯了下来,递过去。
手臂伸得不远,刚好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中点。
沈星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卫衣上,停了不到一秒。
接过去了。没有说“不用”,没有任何客套的推辞。披在肩上,没有穿袖子,只是搭着,两只袖管垂在胸前,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校道两侧的路灯每隔十五米一盏,橘黄色的光圈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椭圆形的亮斑。他们从一个光圈走进下一个光圈,影子在脚下不断地拉长、缩短、再拉长。
在两盏路灯之间最暗的区域里,两个影子的边缘融在了一起,分不清界限。走进下一个光圈,又重新分开。
如此反复。
——
女生宿舍楼的门禁灯在夜色里亮着冷白色的LED。
两个人在闸机前面停下来。
沈星苒把肩上的卫衣取下来,叠好递回去。许琛接过来,搭回包带上。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极细的亮线,脸上的光线是从正面门禁灯来的——冷白色,把五官照得很清楚。
“早点睡。”
语调平得像白天在实验室里报数据一样。但尾音比平时拖了那么零点几秒——是嘴唇在合拢之前多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许琛点了下头。“嗯。你也是。”
沈星苒转身,摸出校园卡刷了一下。闸机的金属臂转动了九十度,她侧身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从闸机的缝隙里掠过,消失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后面。
许琛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白大褂的白色在走廊灯光下越来越小,最终拐进电梯间的转角,消失了。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陆启的消息。
“林哲远明天下午两点落地浦东。顾有文和马总都确认了,在梦工厂等他。”
许琛看了三秒。没有打字。锁屏,揣回裤兜里。
夜风从梧桐树冠间穿过来。路灯的橘黄色光圈在他脚下铺开,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晃动。
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道上响着。节奏不快不慢,和呼吸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