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售第三天的数据报告是温韵诗在早上八点发到许琛手机上的。

  许琛那时候刚从宿舍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回到寝室。罗彬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陈畅的床位是空的——他昨晚在实验室通了宵。

  许琛把煎饼果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打开温韵诗的消息。

  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古墓》发售72小时数据简报”。

  他点开。

  第一页是销量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累计销量。曲线从零点开始急剧攀升,第一天结束时到达三百八十二万的位置,第二天的斜率略有放缓但仍然保持着强劲的上升势头,第三天——曲线在今天早上七点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数据点。

  七百一十四万套。

  许琛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了一秒。

  七百一十四万。三天。

  他往下翻。

  第二页是地区分布。国区占比从首日的41%下降到了37%——不是国区在跌,是海外区的增速在后两天里反超了国区。北美区的销量在第三天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跳升拐点,时间节点精确到小时——许琛看了一眼对应的时间,那个拐点恰好落在北美最大的游戏媒体发布深度评测之后的三十分钟。

  评测标题温韵诗截了图贴在备注栏里。

  “TheEasternTombRaiderAwakens:ADebutThatDefiesEveryExpectation.”

  东方古墓丽影的觉醒。

  又是这句话。

  第三页是社区数据。官方论坛的日活在第三天突破了两百六十万,帖子总量超过四十七万条。其中攻略类帖子占23%,二创视频分享占18%,Bug反馈占9%,剩下的是讨论帖和水帖。

  一个数据引起了许琛的注意——“隐藏地图·遗忘峡谷”的相关帖子量在所有关键词中排第一。

  他退出PDF,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古墓遗忘峡谷”。

  搜索结果刷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条三天前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三百万。视频内容是一个玩家在遗忘峡谷的硬核狩猎模式里,用弓箭和陷阱在暴风雪中击杀了一头巨型灰熊。灰熊倒地的瞬间,物理引擎把血迹在雪地上的扩散过程渲染了出来——血液渗进雪粒之间的缝隙,颜色从鲜红一点一点变暗,和周围的白雪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视频的标题是“国产3A的狩猎玩法到底有多硬核???”

  评论区的置顶评论来自一个海外玩家账号,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这个游戏的隐藏地图比大多数3A的主线还大。分层箱庭是今年最好的关卡设计,没有之一。”

  许琛退出搜索页面,拿起桌上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

  薄脆的碎渣掉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拇指拨掉了碎渣,打开通话记录,拨了温韵诗的号码。

  嘟了两声,接通。

  “许总。”温韵诗的声音干净利落,嗓子的底色没有一点发涩——这个人要么是睡了一整晚恢复过来了,要么是根本没睡,直接用意志力把疲劳压进了某个感觉不到的地方。许琛赌后者。

  “数据简报我看完了。”他把煎饼果子换到左手,右手拿着手机。“退款率多少?”

  温韵诗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她居然还在用纸质的数据汇总表。

  “截至今天早上七点,全平台退款率0.27%。其中Steam平台退款率0.31%,国区主机端退款率0.19%,海外主机端退款率0.26%。”

  许琛嚼着煎饼果子,半天没说话。

  0.27%。

  这个数字的意思是,每一千个购买游戏的人里,只有不到三个人觉得这两百九十八块钱花亏了。

  “好评率呢?”

  “Steam好评率截至今天早上94.3%。国区主机商店的评分体系不一样,用的五星制,平均分4.7。”

  许琛吞下嘴里的东西,从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糖放多了一点,黏腻的甜味在舌面上化开。

  “差评里面主要集中在什么问题上?”

  “两类。第一类是PC端的优化,部分中低配显卡在遗忘峡谷区域的帧率不稳定,技术组已经在做Hotfix了,预计明天推送。第二类是个别关卡的QTE窗口期太短——”

  温韵诗顿了一下。

  “——这条差评下面的回复里有人贴了马总直播的录屏截图,说'连马总都只死了六十几次你们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许琛笑了。

  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很短,一下就收住了。

  “温姐。”

  “嗯。”

  “第一周的数据你觉得能到多少?”

  温韵诗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这个停顿不是在思考,是在斟酌用词——许琛和她合作了一年多,已经能分辨出她不同长度沉默的含义。

  “如果第四天到第七天维持目前的日均销量衰减率——考虑到马总直播的长尾流量正在消退,加上海外评测的集中发布期已过——”

  她的声音略微降了半度。

  “第一周全球累计销量,保守估计一千万套。乐观估计——”

  她没有说出那个数字。

  “乐观估计多少?”许琛追问。

  温韵诗又安静了一秒。

  “一千二百万。”

  许琛把豆浆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寝室里传了很远。

  一千二百万套。

  一款国产单机游戏。

  上线第一周。

  他没有说“好”或者“不错”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拿手机的那只手垂下来搁在大腿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手指的节奏很慢。敲一下,停一拍,再敲一下。

  “温姐。”

  “在。”

  “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三秒。

  然后温韵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跟她念数据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该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

  许琛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

  宿舍天花板的涂料有一小块裂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质地。裂缝的形状不规则,从灯管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条被风吹歪的河。

  许琛盯着那条裂缝。

  盯了很久。

  从一年多前在韩国的游戏博览会上排着队,到向马文龙报出“追加八个亿”的数字。从温韵诗在白板前冷静剖析董事会的利益格局,到王建在生日蛋糕前悟出分层箱庭的那个夜晚。从沈星苒的实验室里那台动捕服第一次穿在测试员身上,到马文龙在工作室的白板前画出碰撞模型。

  一帧一帧。

  帧与帧之间是无数个深夜的会议记录、无数次推翻重来的方案、无数根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许琛的后背陷在椅背里,肩膀松下来了。

  松下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沉。

  不是困。不是累。是一根绷了一年多的弦突然断了之后,弦上积攒的所有张力一股脑地灌进了四肢和躯干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钝重感。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罗彬的呼噜声还在。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白线,打在他搁在桌上的那个空豆浆杯子上,杯壁上的水珠在光线里亮了一下。

  许琛站起来,把煎饼果子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六月的阳光砸在脸上,热,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晨跑,食堂方向飘来煎饼和油条混合的气味,一只鸟从教学楼的屋檐下飞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度不规则的弯,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冠后面。

  许琛把窗帘重新拉上。

  他回到桌前,把手机屏幕点亮,退出了销量数据的页面,打开了待办事项列表。

  列表上有十七条未读待办。

  他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

  发售第七天。

  马文龙给温韵诗打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温韵诗正在审核下一版Hotfix的更新日志,手里拿着红笔,在打印出来的BUG修复清单上勾勾划划。

  电话一接通,马文龙的声音就从听筒里蹦出来——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是一个刚结束了连续七天高强度关注的人。

  “温韵诗。”

  “马总。”

  “庆功宴。”

  温韵诗的红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什么庆功宴?”

  “《古墓》庆功宴。你听不懂中文了?”马文龙的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第七天了。一千一百万套。我不搞庆功宴我搞什么?回去接着被董事会骂?”

  温韵诗的嘴张了一下。

  “马总,一千一百万套的数据虽然——”

  “不是虽然。是值得庆祝。”马文龙打断她。“你别跟我扯什么'数据还需要观察'或者'第二周可能衰减'那套话。一千一百万套。国产第一款3A单机。你温韵诗带的团队做出来的。不搞庆功宴对不起谁?”

  温韵诗的红笔在BUG清单上画出了一道歪斜的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把笔盖拧上了。

  “规模呢。”

  “不设上限。”

  温韵诗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什么叫不设上限?”

  “字面意思。”马文龙的声音变得正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浑不吝的劲头。“所有参与《古墓》项目的人——正式员工、外包团队、临时借调的集团内部技术人员——全部到场。场地你来安排,预算从项目经费走,不够的从我个人账上补。我不管吃什么喝什么,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得有个台子。我要讲话。”

  温韵诗捏着红笔盖的手指松了一下。

  “好。”

  “赶紧弄。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马总,这种规模——”

  “你温韵诗连一年半开发出一款3A都能搞定,一天之内搞不定一个吃饭的场子?”

  温韵诗咬了一下后槽牙。

  “……好。”

  ——

  庆功宴安排在第二天晚上。

  地点是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大厅。温韵诗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把这个平时堆满了工位和显示器的两百平米空间改成了宴会场地——工位被全部推到了墙边,显示器用黑布盖上,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铺了深灰色的地毯。大厅一端搭了一个临时舞台,不大,三步宽五步深,台面用建筑工地上用的那种钢架拼的,上面铺了一层黑色的亚克力板。两盏聚光灯从天花板的横梁上悬下来,光圈打在舞台中央。

  餐食是外面的酒店送的。六张长桌拼成U型,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菜品从冷盘到热菜到甜点一应俱全。每张桌角放着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和一摞纸杯——没有高脚杯,温韵诗来不及弄。

  人来得很齐。

  工作室的正式员工七十四人,外包团队派了二十六个代表,天讯集团内部借调的技术人员来了十一个——其中有三个是上个月才结束支援回去的,收到消息之后专门请了假坐高铁赶过来。加上行政、后勤和几个临时来帮忙的实习生,大厅里挤了将近一百三十个人。

  声音大得能掀屋顶。

  酒瓶碰杯子的叮当声、笑声、吃东西的声音、有人在角落里用手机外放刚打通关的那段片尾曲——所有声响混在一起,在大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反弹,形成了一种温度极高的混响。

  许琛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四十分钟。

  他从工作室的侧门走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的碎发被门外的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两瓶从校门口便利店买的矿泉水,他不喝酒。

  大厅里的热闹和嘈杂扑面而来。

  有人注意到了他。

  “许总来了!”

  声音从人群深处传过来,然后像涟漪一样往外扩散。几十颗脑袋转过来,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许琛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大厅最靠里的那面墙。

  那里有两把被推到墙边的工位椅子。许琛拉出一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坐的位置是整个大厅视野最好的地方——背靠墙壁,面朝舞台和U型餐桌,所有人的动态一览无余。

  策划组的人聚在最左边那张桌子旁边,王建端着纸杯跟两个外包团队的项目经理在碰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大概在讲分层箱庭的设计过程。他旁边的年轻策划师在用手机录视频,镜头对着王建,嘴里喊着“建哥你再说一遍那个蛋糕的事”。

  美术组的李明远站在U型桌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盘虾仁,用筷子一个一个地夹着吃。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淡漠——但今晚他的肩膀线条松了下来,右手夹虾仁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慢下来了。

  技术组的人最闹。六个程序员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放的是马文龙直播时被灰熊从悬崖上拍下去的那段录屏。每播放一次,六个人就爆发一次大笑,有个扎马尾的女程序员笑到蹲在了地上,手扶着桌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许琛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了温韵诗身上。

  她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翻页。她今晚换了一件深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一截纤瘦但线条清晰的前臂。

  即使在庆功宴上,她还是在工作。

  许琛正准备喝第二口水的时候,大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马文龙走进来。

  没有助理开路。没有保镖跟着。就他一个人,从侧门的光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的。

  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

  就是直播那天穿的那件。右肩起了球的毛团还在,领口的松垮程度甚至比直播时更严重了一些——大概是又多洗了一次。下半身换成了一条黑色休闲裤,裤脚长了一截,堆在脚踝的位置,鞋子是一双灰扑扑的板鞋,鞋带系得松松散散的,左脚那根鞋带的末端快要拖到地上了。

  他的头发比直播时更乱。不是没梳,是梳了,但梳的方向和头发的自然走向打着架,结果就是脑袋上这里翘一撮那里塌一块,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五分钟。

  大厅里的声音在他出现的三秒钟后矮下去了一截。

  不是瞬间安静——是那种从门口开始、向深处蔓延的逐渐降低。离门最近的人先看到他,说话的声音小了;然后他们旁边的人顺着目光看过来,也小了;再然后是再远一点的人。等到声音的波浪传递到大厅最深处,整个空间已经比十秒前安静了七八成。

  马文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径直走向U型桌,拿起一个纸杯,拧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不是红酒——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舞台。

  “温韵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了七八成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温韵诗从阴影里走出来。“马总。”

  “话筒在哪?”

  温韵诗指了指舞台上放着的一支无线话筒。

  马文龙走上去了。三步宽五步深的小舞台,他走两步就站到了中间。他拿起话筒,看了一眼,按了一下开关,话筒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啦声。

  “开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一百三十个人的目光——带着酒精的红晕、带着连日来释放的兴奋、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期待——全部落在这个穿着皱巴巴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身上。

  两盏聚光灯的光圈正好打在他站立的位置。光线从上方倾倒下来,在他的眉骨下面切出一道阴影,把他额头上那些在日光灯下看不太出来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马文龙把话筒举到嘴边。

  “我也不知道庆功宴应该说什么。”

  开场就是这句。

  没有“各位辛苦了”。没有“感谢大家”。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企业高管在正式场合会说的开头。

  他用左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嘴角歪了一下。

  “上次我正儿八经在台上讲话是三年前天讯的年会?四年前?反正挺久了。那次讲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秘书给我写的稿子,我照着念的。”

  台下有人笑了。

  “今天没稿子。”

  他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台下的人意识到——这个掌控着千亿商业帝国的人,在一百三十个人面前拿着话筒的时候,手指的位置不太确定。

  “我先讲一个事。”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落在大厅最深处的墙壁上。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古墓》的宣传海报——林溯在暴风雨中攀爬岩壁的那张。海报被胶带贴得有点歪,右下角翘起来了一个小角。

  “一年半以前。”马文龙的声音从大厅的音响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回声。“一年半以前我在韩国的游戏博览会排队。排的是NL公司那个新游戏,什么格斗的,名字我忘了。”

  他挠了一下后脑勺。

  “排了快一个小时。我旁边站了一个人。那人长得——怎么说呢——你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他是做游戏的。”

  台下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大厅角落里坐着的许琛。许琛喝着矿泉水,没有抬头。

  “然后这个人跟我说——”马文龙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弧度升起来。“他说他能想出来一个玩法,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FPS玩法。我说行你说说看。”

  他停了一下。

  “他跟我讲了一个东西叫大逃杀。一百个人跳伞,落到一个岛上,捡枪,互相打,安全区一直在缩——”

  台下的人已经开始有低低的笑声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听过这个故事,但从马文龙嘴里讲出来,味道不一样。

  “我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马文龙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我当时的反应是——这个玩意儿能做出来吗。然后我第二个反应是——这个玩意儿能赚钱吗。然后我第三个反应是——”

  他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扫过台下的一百三十张面孔。

  “我想自己玩。”

  笑声变大了一些。

  “后来他跟我要钱。”马文龙的语气变得平淡起来,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要追加八个亿。八个亿。我当时手里那个红牛差点没掉地上。”

  “钱给了。不是因为我大方——我要是大方我那些年就不会被骂了。”

  他说“被骂”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实陈述。

  “钱给了是因为——”

  他偏了一下头,那只歪戴的耳麦罩子——不对,今天没戴耳麦。但他偏头的幅度和方向跟直播时一模一样——那是他在认真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

  “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大厅里的笑声消失了。

  “他跟我讲大逃杀的时候,他跟我讲追加八个亿的时候,他跟我讲'差不多就行了这种想法是国产游戏落后的根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

  马文龙的嗓子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后移了半寸。

  “装着的东西跟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做游戏时一模一样。”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马文龙没有在这个情绪上停留太久。他把话筒换了只手,肩膀耸了一下,像是在把身上某种不太习惯的沉重感甩掉。

  “好了好了,这段讲完了。接下来讲正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两秒,停在了某个方向。

  “温韵诗。”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温韵诗站在舞台左侧三米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伸得笔直。

  “上来。”

  温韵诗没有动。

  她的眉毛压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然后迈步走上了舞台。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了三下,清脆的,节奏稳定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马文龙转过身面对她。两个人在舞台上相距一步。聚光灯把他们的影子各自投在脚底下,一大一小。

  “温韵诗。《古墓》的项目经理。”马文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正式了三分。“从立项到上架,十九个月。你管了多少人?”

  温韵诗看着他。

  “峰值期一百四十七人。”

  “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有多少个?”

  “没数过。”

  “我替你数了。”马文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展开看了一眼。“后台打卡记录调出来的。十九个月里,你有三百一十二天的下班打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其中有四十七天超过凌晨两点。”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

  “最晚的一次,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温韵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古墓》上线七天,全球累计销量一千一百万套。”马文龙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裤兜里。“退款率0.27%。好评率94%。海外媒体评分均分91。”

  他停了一拍。

  “这些数字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但有些东西比数字值钱。”

  他把话筒从嘴边拿开了半寸。

  “从今天起——”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许琛在角落里把矿泉水瓶放到了脚边,身体微微前倾。

  “——温韵诗,晋升为天讯集团游戏事业部总监。同时保留在奇迹游戏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身份。”

  大厅里发出了一声整齐的、被集体咽回去又没完全咽干净的倒吸气声。

  马文龙没有停。

  “此外。奇迹游戏公司拿出2%的干股,作为核心团队的股权激励。温韵诗在这2%中持有最大份额。”

  声音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上来——交头接耳的、小声惊叹的、有人把纸杯磕在桌面上的、有人吸鼻子的。

  温韵诗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立领衬衫的轮廓勾出一道锐利的边线。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和她在任何一次商业会议、任何一次技术评审、任何一次凌晨四点的紧急通话中的姿态别无二致。

  但她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纸杯,里面装着半杯红酒——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幅度很小。许琛坐在十多米外的角落里,凭肉眼捕捉不到这个细节。但他不需要看到。他认识温韵诗一年半了。他知道这个女人在高压环节的身体反应模式——她的手在紧张时会攥紧,在激动时会松开。现在既不是攥也不是松。是颤。

  那种被一件过于庞大的东西砸中之后、身体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时的无序颤动。

  温韵诗张了张嘴。

  大厅里一百多个人等着她开口。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然后她的声音从嘴唇之间挤出来。

  “我会让下一款比这款更好。”

  声音不大。

  没有用话筒。马文龙手里拿着话筒,但温韵诗没有接。她就那么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声带发出了这句话。

  声音在大厅里传了出去——在一百三十个人的耳膜上落了一遍。

  两秒钟的安静。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从掌心深处拍出来的、带着击打感的掌声,一百多双手同时发力,声浪在两百平米的大厅里反复碰撞,堆叠成一片实体的墙。

  许琛在角落里鼓掌。

  他的两只手在胸前拍着,节奏跟周围所有人一样。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温韵诗身上——他看的是马文龙。

  马文龙站在温韵诗旁边,手里的话筒垂在身侧,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这个弧度不是笑容——是一个计划按预期落地之后的确认。

  许琛读出了这个弧度里的东西。

  提拔温韵诗,不只是奖励一个功臣。

  天讯集团内部有多少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里有多少人在盯着资源分配、预算审批、人事晋升的通道?马文龙在董事会被架空了多少话语权,许琛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马文龙今晚做的这件事,等于在集团内部竖了一根旗杆。

  旗杆上写着六个字。

  做好游戏就能上位。

  温韵诗是那根旗帜。她的晋升路径会被所有盯着天讯内部人事通道的人看见——从项目经理到事业部总监,从打工人到干股持有者,跨越的台阶数量和跨越的速度,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晋升案例。

  从今往后,天讯内部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中层管理者,都会把“把游戏做好”这件事的优先级往上拉。不是因为他们热爱游戏——大多数人不热爱——而是因为温韵诗的晋升证明了一条路是通的。

  这条路的终点有钱、有权、有地位。

  马文龙只花了一个庆功宴的三分钟,就把“做好游戏”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指南针。

  许琛的掌声停了。

  他靠回椅背上,从脚边拎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

  庆功宴在晚上十点散场。

  散得很缓慢。红酒喝完了又开了白酒,白酒喝完了又翻出来不知道谁从便利店搬来的两箱啤酒。美术组和策划组的两拨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话题吵了起来,越吵越带笑,最后变成了互相夹菜往对方盘子里堆的闹剧。温韵诗在舞台下方的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她一杯一杯地接过来,喝一口放下,喝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在柔和和克制之间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太多见的平衡点。

  许琛在九点半的时候从座位上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路上被三个程序员截住了,被灌了半杯啤酒。他不喝酒,但那半杯没办法推。喝完之后脸没红,只是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一下,有一点点发热。

  十点过五分,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的十来个人在帮行政收拾场地。椅子被搬回原位,桌布被揭下来叠好,地毯上散落的纸杯和餐巾纸被扫进了垃圾袋里。

  许琛站在大厅门口,准备走。

  “许琛。”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琛回头。

  马文龙站在大厅深处的消防通道门口。他手里拎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今晚一滴酒没碰——头歪着看许琛,下巴抬了一下,冲消防通道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琛看了他两秒,走过去。

  两个人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上了楼梯,爬到了工作室楼顶的天台。

  天台不大,二十多平米的水泥平面,四周是齐腰高的护栏。护栏是铁的,锈迹斑斑,表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棕红色的金属底色。天台的一角放着几个空了的塑料花盆——不知道谁摆的,土干了,里面什么都没种。

  六月的夜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混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夜宵摊油烟的复杂气味。天上没几颗星——江城的光污染太重了——但月亮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方露出了大半个轮廓,被薄薄的云层遮了一角,边缘泛着一圈模糊的银白色光晕。

  马文龙走到护栏边上,把矿泉水瓶放在护栏的顶端。水瓶在不太平整的铁面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

  软包的。包装皱得看不出品牌了。他用拇指和食指从里面箍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半天口袋。

  “打火机忘带了。”他嘟囔了一句,烟叼在嘴角晃悠着,语调跟含着根牙签似的。

  许琛靠在护栏上,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他。

  “你不是不抽烟吗。”

  “偶尔抽。”马文龙放弃了找打火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特别高兴的时候抽一根,特别烦的时候抽一根。今天算哪种还没想好。”

  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那种四十块钱一包的软烟太软了,别到耳朵后面就歪了,他用手指顶了顶,歪得更厉害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中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各自靠着护栏。

  城市的灯火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近处是工业园区里另外几栋写字楼的亮窗,远处是高架桥上蜿蜒的车灯流,更远的地方是住宅区密密麻麻的灯格子——无数个方形的、暖黄色的小块,在暗色的城市背景上排列成不规则的矩阵。

  马文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琛以为他打算就这么站着吹一晚上的风。

  然后马文龙开口了。

  “下一款做什么?”

  四个字。

  语气不像在商量。

  像一个玩家在通关结算画面上点了“继续”之后,盯着加载页面上的进度条问——“下一关是什么?”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护栏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护栏的铁锈在他掌心的位置留了一道棕红色的印子,他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你急什么。”许琛说。

  “不是急。”马文龙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月亮从云层边缘挪出来了一点,多露了一截,银白色的光在他那件灰色T恤的肩线上泛了一层极薄的光泽。

  “趁热度还在。”他说。

  许琛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马文龙把别在耳朵后面的歪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古墓》上架七天了。一千一百万套。这个数字还会涨——第一个月能不能上两千万我不知道,但趋势在。海外评测的分数摆在那里,91分。社区的二创生态已经起来了,遗忘峡谷的直播热度你看了——所有指标都在说一件事。”

  他偏头瞥了许琛一眼。

  “奇迹游戏这块牌子,立住了。”

  许琛没有反驳。

  “但牌子这个东西——”马文龙的声音低下去了半度。“——立住容易,站稳难。你今天是国产3A的标杆。明天呢?后天呢?一年之后呢?”

  他从护栏上直起身来,转过来面对许琛。

  “这个行业的记忆就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不给市场新东西看——管你上一款卖了多少套、评分多少、口碑多好——你的名字在热搜榜上往下掉的速度比你往上爬的速度快十倍。”

  许琛垂着眼,看着护栏上那道铁锈印子。

  马文龙的话不是在施压。是在陈述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之后总结出来的规律——一条冰冷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三个月。”马文龙重复了一遍。“三个月之内必须让市场听到消息。不用上线,不用出成品,但至少要有一个方向。一个概念。一个'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信号。”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许琛的胸口方向——没真碰到,隔了两寸。

  “你脑子里有东西。我看得出来。”

  许琛抬起头。

  夜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右边推了一些。他的瞳孔在月光和城市灯火的混合光源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琥珀色,不亮,但清。

  “我有几个方案。”他说。

  马文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几个?”

  “系统里存了一些东西。”许琛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止一个方向。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每一个方向都意味着不同的成本、不同的团队配置、不同的技术挑战、不同的市场定位。

  《古墓》是“国产3A”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天然流量。首款。第一次。所有人都在看。这种先发优势只有一次——第二款3A不会再有“国产第一款”的光环了。第二款3A面对的不再是“能不能做出来”的悬念,而是“能不能比第一款更好”的铁律。

  如果第二款不如第一款——奇迹游戏就是昙花一现。

  如果第二款跟第一款差不多——奇迹游戏就是靠一招吃饭的一招鲜。

  只有第二款在某个维度上真正超过第一款——不管是画面、叙事、玩法还是世界观——奇迹游戏的招牌才算真正站稳了。

  许琛看着城市的灯火。

  无数个暖黄色的方块散布在暗色的地平线上,每一个方块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台电视、一部手机、一个屏幕。

  他的脑子里翻过了几个名字。

  几个来自系统资料库深处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一套成熟的玩法体系、一个被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数千万玩家验证过的好游戏。

  但选哪一个——

  这不是一个可以在天台上用几分钟想清楚的问题。

  许琛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给我一周。”他说。

  马文龙看着他。

  “一周?”

  “一周我给你一个方向。跟概念大纲。跟初步的技术评估。”

  马文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有东西但你就是不肯现在说”的了然。

  他没有追问。

  他从护栏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放下水瓶。

  “一周。”他重复了一遍,算是确认。

  然后他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歪了半天的烟,看了看,对着夜风闻了一下。

  “算了,不点了。”

  他把烟揉碎了,碎烟丝从他的指缝里飘下去,被风吹散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许琛看着他揉碎烟丝的动作,没有说话。

  马文龙拍了拍手上的烟末,走向天台出口的铁门。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许琛。”

  “嗯。”

  马文龙在月光下站了两秒。那件灰色T恤右肩上起球的毛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小截不安分的触角。他的脸在背光的角度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今天那一千一百万套——不是终点。”

  他拉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涩涩的吱嘎响,在夜风中震了两下。铁门合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台上只剩许琛一个人。

  他靠在护栏上,两手揣在裤兜里,看着城市的灯火。

  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六月夜晚的潮热和远处某条街上烧烤摊的炭火气。月亮已经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把花盆和护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下一款3A。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方案上。

  不是选不出来。是每一个选项的后果链太长了——长到他需要坐下来,在安静的环境里,把每一条链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摸一遍,才能做出不会后悔的决定。

  他又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天际线。

  灯火既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还是那些灯。那些楼。那些在夜色里缓慢移动的车灯尾迹。

  许琛拉开铁门,走进了楼梯间。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吱嘎一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天台上空了。

  只有那瓶马文龙忘了拿走的矿泉水还立在护栏上,瓶身在月光里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