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门,是宏观经济学。
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先是一阵笔尖停顿的细碎声,随后便是试卷翻动、椅脚摩擦地面的杂响。
夏末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过后的味道。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收卷时动作很慢,按学号一张一张整理,纸页边缘摩擦出沙沙声。
许琛把笔帽扣上,指腹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
整场考试对他来说算不上困难。
那些曲线、模型、通胀预期、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放在课本里是概念,放进他如今手里的公司和项目里,却都能找到对应的影子。
算力中心是长期基础设施投资。
星火计划是平台型生态。
PU潮玩越南建厂是供应链重构。
闪映的AI特效合资公司,则是典型的技术外溢和规模经济。
试卷上最后一道论述题问“新技术如何改变市场边际成本结构”,许琛写到最后,差点把顾有文的AI引擎商业化案例直接搬上去。
他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复杂。
许琛如今在江南大学里,已经很难再单纯被当成一个学生看待。
可他走出考场时,肩上背着的还是普通双肩包,白色T恤被教室里的冷气吹得有些凉,头发因为连着复习了几晚,比平时稍微乱一些。
教学楼外,阳光亮得刺眼。
期末结束的学生们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楼梯口有人拖着行李箱往下冲,箱轮在台阶边缘磕得砰砰响。
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喊:“妈,我考完了!下午就回!”
有人在树荫下抱怨:“完了完了,最后一道题我写偏了。”
也有人已经把书扔进了宿舍群的二手交易里,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八成新教材,半价,送笔记!”
许琛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急着走。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署名依旧是冯敬德工作室。
短信内容很短。
「冯导明日下午三点,江南大学老校区旁,红砖旧放映厅。若方便,请准时。」
许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红砖旧放映厅。
他知道那个地方。
江南大学老校区还没完全翻新之前,那里曾是电影社和戏剧社最常用的放映点。后来新校区建成,数字影厅、路演厅、报告厅一个比一个现代,旧放映厅就被闲置了下来。
墙皮掉色,椅子掉漆,夏天有霉味,冬天漏风。
很符合一个退隐二十五年的老导演约人的作风。
许琛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按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拖着行李奔向假期的学生。
平时他面对过的人很多。
资本大佬,技术疯子,院士,上市公司掌舵人,短视频平台CEO。
这些人都有各自的欲望和筹码。
资本要回报,技术要落地,平台要流量,团队要信心。
只要看清楚对方要什么,许琛总能找到那条谈判的缝隙。
可冯敬德不同。
那不是资本,也不是技术团队。
那是一位真正把电影当成命的人。
一个二十五年前拿过柏林金熊奖,然后在最风光的时候退回大学教书的人。
这种人最难谈。
因为钱打不动他,名声他有过,资源他未必稀罕。
能让他重新走进片场的,只可能是电影本身。
许琛把手机重新拿出来,回了一条。
「收到,准时到。」
发送成功后,他站在原地又停了片刻。
一阵热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女生宿舍楼下,有个男生抱着一束花,紧张地往楼上看。
许琛忽然笑了一下。
假期开始了。
但他的假期,显然又没了。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许琛没有直接去红砖旧放映厅。
他先去了顾有文的工作室。
《功夫熊猫》大爆之后,梦工厂已经不是最早那个挤在三层小楼里的草台班子了。
整栋楼重新做过内部隔断。
一楼是接待区和小型放映室,墙上挂满了概念设定图,阿宝、施福忌、太郎、乌龟大师的海报被做成了宽幅装裱,旁边还有《大鱼》的水墨长卷。
二楼是动画组。
三楼是AI引擎和特效组。
许琛进门的时候,一楼前台小姑娘正抱着一箱快递往里走,看见他,立刻停住脚。
“许总!”
这一声喊出去,半个大厅的人都回头。
许琛摆摆手,“忙你们的。”
他说着上了楼。
三楼的空气和楼下完全不同。
楼下还有一点商业公司的体面味道,三楼则全是咖啡、泡面、机箱散热和人体熬夜后的混合气。
并不好闻。
但对许琛来说,这味道很熟悉。
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发烫,润滑油快烧干,却依旧咬着牙往前冲。
顾有文的办公室门没关。
许琛走进去时,顾有文正趴在桌子上,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眼下两团青黑。桌面上堆着半杯冷咖啡、三袋拆开的维生素软糖、一块吃了一半的能量棒。
电脑屏幕上停着一个项目文件夹。
文件夹名很简单。
《金小童测试样片》。
顾有文听见脚步声,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还没完全聚焦。
看清来人后,他嗓子哑得厉害。
“来了?”
许琛看了眼他的脸,“你这状态,要是被赵飞鱼看见,能当场把你按进医院。”
“她在隔壁盯《功夫熊猫2》的概念会。”顾有文揉了揉太阳穴,“暂时没空管我。”
许琛走过去,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样片呢?”
顾有文伸手,从键盘旁边拿起一块黑色加密硬盘。
硬盘不大,外壳是磨砂金属,边角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手写着三个字。
金小童。
顾有文没有马上递给他,而是用指腹按在硬盘壳上,沉默了两秒。
“先说好,这不是完整方案。”
“我知道。”
“只有三段测试。”顾有文抬头看他,“糖人幻想世界,金陵城废墟,还有孩子视角下的‘妖怪军队’。时间太赶,我们只能先跑风格验证。很多细节还没打磨,角色骨骼、粒子密度、光照逻辑都还可以继续调。”
许琛点头,“够了。”
“但我必须提醒你。”顾有文把硬盘递到一半,又停住,眼底那些血丝在冷白色灯光下扎得人眼疼,“这不是炫技。”
许琛看着他。
顾有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这种片子不能把特效做成主题公园。不能让观众觉得,哇,好漂亮,好宏大,好烧钱。”
他用手指点了点硬盘。
“我们要证明的是,我们能把一个孩子为了活下去而相信的梦,拍得像真的。”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键盘敲得很快,声音密集得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许琛接过硬盘,入手微凉。
他把硬盘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包侧。
“放心。”
顾有文靠回椅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冯敬德那种人,不好糊弄。”
“所以我没打算糊弄。”
“他如果说我们做得不对——”
“那就回来改。”
顾有文愣了一下。
许琛站起身,神色平稳。
“电影不是PPT。说服不了,就用画面说。画面还说服不了,就说明我们还没做到位。”
顾有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制片人了。”
“制片人多难听。”
许琛背上包,往外走。
顾有文在后面问:“那你像什么?”
许琛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像一个到处借火的人。”
说完,他推门离开。
顾有文坐在原地,过了几秒,低头笑了一下。
随后,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伸手按下空格键。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屏幕里,一个小男孩举着糖人,站在一片燃烧后的街巷里。
……
红砖旧放映厅藏在江南大学老校区旁边的一条梧桐路尽头。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
路边的老梧桐树长得粗壮,树皮裂出深深的纹路。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被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金斑,铺在灰白色人行道上。
旧放映厅门口没有招牌。
只有一块褪色的铜牌,钉在红砖墙上。
“江南大学电影资料放映室”。
门半掩着。
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比外面暗。
空气里有一股老木头、灰尘和胶片受潮后的陈味。不是刺鼻的霉味,而是一种被时间慢慢泡出来的气息。
许琛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往里走。
放映厅不大。
前面是一块旧银幕,边缘已经泛黄,右上角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水渍。
墙上贴着斑驳的吸音板,有几块边角翘起,用透明胶带草草粘过。
椅子是老式木椅,扶手被磨得发亮,座面上的红色绒布褪成暗暗的棕红。
厅里没有茶水,没有果盘,没有横幅。
也没有助理站在旁边迎接。
只有一台老式放映机摆在侧面,金属外壳有些暗,轮盘边缘积着擦不掉的细灰。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老人。
冯敬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
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并不浑浊,只是冷。
那种冷,不是摆架子。
而是一个看过太多烂片、烂人、烂借口的人,早已把热情收进骨头里的冷。
他身边隔了两排,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工作室的年轻执行导演。
再旁边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坐得很拘谨。
他们看见许琛进来,视线齐齐落到他身上。
许琛没有急着开口。
他沿着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在冯敬德前方一排的位置停下,转过身。
“冯导。”
冯敬德抬了抬眼。
“坐。”
声音比许琛想象中更低,也更干。
像旧磁带被放过太多次后磨出的颗粒感。
许琛坐下。
椅子轻轻一响。
冯敬德没寒暄。
他看着前方那块旧银幕,开门见山。
“剧本我看完了。”
许琛没有插话。
冯敬德停了两秒。
“很好。”
旁边那两个学生同时抬了一下头。
显然,这两个字从冯敬德嘴里出来,并不常见。
可下一秒,老人便继续说道:“但我不拍。”
旧放映厅里,空气一下子收紧。
年轻执行导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立刻停住。
许琛没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问:“为什么?”
冯敬德转头看他。
“你真不知道?”
许琛笑了笑,“知道一部分,但我想听您说。”
冯敬德把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很瘦,皮肤松,但骨头轮廓清楚。
“第一,题材太危险。”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历史创伤、孩童视角、战争隐喻。这三个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能拍死一批人。你把它们全塞进一个剧本里,还要拍成奇幻寓言。”
他看向银幕,银幕暗着,上面只映出几排椅子的黑影。
“国内观众会问,你是不是把苦难童话化了。国外评委会问,你是不是在借孩子的眼睛做控诉。更麻烦的是,有些人根本不会看你拍了什么,他们只会看你碰了什么。”
冯敬德停顿了一下。
“稍有不慎,这部片子会被两边同时误读。”
他伸出两根手指。
“国内说你不够严肃,国外说你动机复杂。最后,创作者夹在中间,被两边撕。”
年轻执行导演下意识看了许琛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确。
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冯敬德吃过苦之后留下的经验。
许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微微点头。
“还有呢?”
冯敬德终于正眼看他。
“还有第二道死题。”
他抬手指向银幕。
“特效。”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那名女学生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冯敬德的语气变得更冷。
“孩子眼里的奇幻世界,不能像廉价CG。廉价CG一出来,观众会笑。只要笑了,这个故事就死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能像好莱坞奇观。太宏大,太精致,太工业,太会展示肌肉。那会把剧本里最珍贵的东西压碎。”
许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童真谎言。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奇观。
是父亲为了保护孩子,硬生生在地狱里给他编出来的一场游戏。
冯敬德的声音在旧放映厅里不高,却每个字都压着重量。
“你要的不是怪物,不是魔法,不是战场大片。你要的是一个七岁孩子相信的世界。”
他侧过脸,看着许琛。
“国内团队做不了这种梦幻的真实感。”
“好莱坞团队呢?”许琛问。
冯敬德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疲倦。
“好莱坞团队做不出中国人的梦。”
这句话一出,放映厅里没人说话。
那两个学生几乎同时把视线投向许琛。
年轻执行导演也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在他们看来,谈话已经到头了。
剧本很好。
但不拍。
因为两道题都无解。
许琛坐在木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急着掏硬盘,也没有讲顾有文团队有多强。
他只是看着冯敬德,开口问了一句。
“冯导,您真正怕的,不是过不了审,也不是特效做不好。”
冯敬德的眼神微微一沉。
许琛接着说:“您怕的是,这部电影最后变成一部正确但平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