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许琛:我好像有个办法
自己,好像真的有办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许琛放下茶杯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不是好像,是确实有。
动作图形优化这东西,听着唬人,说到底就是一个补偿的问题。动捕演员穿着那套设备在绿幕棚里做动作,传感器把数据丢给引擎,引擎再把数据翻译成游戏角色的动作。
出问题的就是这个翻译过程。
动画重定向、动作修复、运动平滑、IK修正、地形适配——一堆术语背后干的是同一件事:把动捕采集到的粗糙数据,精细的匹配到游戏角色身上,让角色在虚拟场景里动起来的时候没有破绽。
脚踩在台阶上,鞋底得贴合阶面的弧度。手扶住墙壁,指尖不能穿进墙体里去。角色从平地走上斜坡,重心转移得自然过渡,不能出现滑步,更不能穿模。
这些细节放在普通网游或者手游里,玩家根本不会在意。但放在《古墓》这种定位3A的项目里,每一个不自然的帧都是事故。
偏偏现有动捕设备的采集精度,就是达不到这个标准。
许琛把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问题的根子不在软件,在硬件。
市面上顶级的动捕服,传感器的采集点位就那么多,密度固定,精度有上限。软件层面再怎么优化、再怎么补偿,原始数据就那么点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马文龙要建的那套全新体系,走的就是这条路——原始数据不够精细,那就用算法和引擎去脑补缺失的细节。
方向对不对?对。
能不能成?能。
但要多久?这就没底了。
一个技术方案从构想到成型,中间要经历多少轮优化、验证、推翻、重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谁都说不准。何况马文龙要的还不是小修小补,是一整套体系。
许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
马文龙那条路,是用软件去弥补硬件的短板。
而他手里有一条捷径——直接从硬件层面把问题解决掉。
沈星苒发现的那种新材料。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后面的逻辑链就通了。
那种新材料做出来的动捕服,传感器的灵敏度和采集密度是现有市面产品的好几倍。原始采集数据足够精细、足够丰富的时候,后续引擎要做的补偿工作就会大幅缩减。
打个比方,一台一亿像素的相机拍出来的原片,和一台一千万像素的相机拍出来的原片,后期修图的工作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那套动捕服现在只有实验室里高价做出来的一份,孤品。但对《古墓》项目来说,一份就够了——动捕数据只需要采集一次,后续复用就行。
更关键的是,这条路不需要从零开始搭什么全新体系。
需要做的,只是改造采集点位的编写程序,让现有引擎能读取和处理新材料动捕服传回的高密度数据。
程序适配,比技术体系的推倒重建,简单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许琛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上。
温韵诗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那个捂脸的表情包静静挂在对话框里。
该找沈星苒聊聊了。
但这事不能用微信说。
许琛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拿起桌上的外套,推门出去。
走到楼道里才掏出手机,翻到沈星苒的对话框。
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沈星苒发来的一张课堂笔记照片,拍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得不像手写的。
许琛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两秒。
“在吗?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聊。”
信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外走。
下楼梯的时候,裤兜里震了一下。
“?什么事?”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干脆利落。
许琛没马上回,走出了单元门,在门口台阶上站定。晚风裹着草坪那边飘来的泥土气息扑过来,比屋里闷了一下午的空气舒服不少。
他点开对话框,斟酌了一下措辞。
“跟你之前那个新材料有关,动捕应用方向的,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时间吗?”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大概过了半分钟,屏幕亮起来。
“动捕应用?”
又隔了几秒。
“商业化的批量设计问题还没有解决,程序适配也没进行开发,你要用么?”
许琛能读出这两条消息背后的意思。不是抗拒,是没想到。
沈星苒搞那个新材料,出发点是材料学领域的研究课题,动捕服只是实验室做的一个应用验证品。商业化开发她知道,但不是她主要研究的方向。
“说来话长。”许琛敲字,“明天中午行不行?食堂那边?”
“行。”
“中午十二点十分,二楼靠窗的那排。”
“好。”
沈星苒的回复永远是这种风格——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个表情包,标点符号精确到位。跟路娴那种满屏感叹号和emoji的聊天风格,完全是两个物种。
许琛锁了屏幕,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没闲着。
这事真要推进,有几个节点必须提前想清楚。
第一,那套动捕服的数据采集频率和精度参数,他只在实验室里看过一次粗略的测试报告,具体数值记得不太牢,明天得跟沈星苒重新确认。
第二,采集点位的编写程序要做适配,这活天讯能干,但需要拿到动捕那边的底层接口文档。这个得通过温韵诗或者马文龙才能搞到。
第三,也是最棘手的——这新材料属于军工保密的,能不能率先应用到游戏制作上,许琛心里没底。
他得把情况讲清楚,然后让沈星苒帮忙问问。
不能因为自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理所当然地拿来用。这是底线。
许琛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把那层逻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技术上这条路是通的。时间成本上也比马文龙目前的方案经济得多。但中间需要打通的环节不少。
许琛嘴角牵了一下。
麻烦。但不是解决不了的麻烦。
先把技术方案的可行性验证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数据比什么都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回了楼里。
——
第二天中午,许琛提前五分钟到了食堂二楼。
靠窗那排座位人不多,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推到一边,先掏出手机翻了一遍昨晚整理的几个技术要点。
十二点十分,沈星苒准时出现在二楼入口。
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款开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她走过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男生筷子都顿了一下。
沈星苒对这些目光没有任何反应,径直走到许琛对面坐下,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两个菜一份米饭,摆得整整齐齐。
“说吧。”
她拿起筷子,抬头看过来。
许琛收起手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之前在实验室做的那套新材料动捕服,采集精度的具体参数你还记得吗?”
沈星苒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惯性传感器的采样率1200Hz,全身布点一百七十六个,关节自由度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报数据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语速平稳得像在背课文。
许琛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市面上最好的商业动捕服,采样率800Hz,布点一百二十个左右,关节覆盖率不超过百分之九十。
碾压市面上的一切动捕精度了。
“如果要把这套设备的采集数据接入一个商用游戏引擎,你觉得最大的障碍在哪?”
沈星苒这次抬头了。
筷子悬在半空,那双眼睛安静地盯着许琛看了两秒。
“你要拿它做游戏?”
“不是我做。”
许琛摇头,“有个项目遇到了动作优化的瓶颈,他们现在的技术路线是在软件层面做补偿算法,但我觉得从源头提升采集精度可能是一条更快的路。”
沈星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十几秒,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
“采集点位的编写协议不一样。我那套服的传感器用的是自定义的通信格式,商用引擎读不了。”
“所以需要写一个中间层的适配程序。”
“对。”
“这个程序,大厂能做么?”
沈星苒的筷子尖点在饭盒边沿,没说话。
食堂里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盘子碰撞,椅腿拖地,远处有人在大声叫着加个鸡腿。
许琛没催她。
“程序制作,对于任何技术团队来说都不是问题。”沈星苒叹了口气,“这种材料的特性确实能解决高并发渲染的算力瓶颈,你的思路是对的。”
“但是数据出不去。”沈星苒的语气很平,陈述事实一样,“A级管控不是摆设。陈老师在这个项目上做了担保,保密协议是他亲自签的。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许琛没说话。
他当然清楚这一点。昨晚在脑子里推了那么多遍,最后卡死的就是这个结。技术上他有十成把握,但制度上的墙,不是技术能推倒的。
沈星苒站起来,把那杯一直没喝的酸奶扔进垃圾桶。
“这事必须和老师说。”
“你要直接去找陈院士?”
“不是我要去找,是你要去。”沈星苒回过头看他,“这是你的方案,你不去说谁去说?我陪你一起,但话得你自己讲。”
许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听你的。”
——
陈院士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三层西头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不锈钢铭牌,上面的字被走廊的日光灯照得反光。
沈星苒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许琛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临时整理的技术方案摘要——不是正式文件,就是他在草稿纸上手写的几页核心思路。
在门口站定后,沈星苒抬手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陈院士正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摞论文的审稿意见。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的位置。
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陈院士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
“有事?”
“陈老师,许琛有个技术方案想跟您汇报。”沈星苒开门见山。
“噢?”陈院士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许琛上前一步,把手写的那几页纸放在桌上,从材料的晶格特性讲起,到电子迁移率在图形运算中的潜在应用,再到驱动程序的框架设想,最后落到那个核心矛盾——数据的保密层级与商业应用之间的冲突。
陈院士没出声,全程一手撑着下巴听完。
办公室里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
许琛说完最后一句话,站在原地等着。沈星苒站在他旁边,也没吱声。
陈院士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页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两张一脸严肃的年轻面孔。
然后翻了个白眼。
真的翻了个白眼。
一个院士级别的人物,坐在堆满论文和审稿意见的办公桌后面,翻了一个清清楚楚、毫不掩饰的白眼。
“你俩是不是傻?”
许琛和沈星苒同时一愣。
陈院士摘下老花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语气里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的嫌弃。
“军工级是军工级,商用级是商用级。这两个概念你们分不清楚?”
许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
“保密协议管控的是什么?是军工级成品的核心参数和制备工艺。”
陈院士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去,一根手指点在许琛的手写稿上,“你拿军工级的数据去做商用驱动程序,那当然不行,我第一个毙了你。但你有没有想过——”
那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制备材料的时候,故意降低成品纯度不就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军工级要求纯度99.999%,你给商用的做到98%,甚至97%。晶格结构的基本特性还在,电子迁移率的优势还在,但具体参数和军工级完全是两套数据。保密协议管的是军工级的那套东西,商用级的低纯度版本,走正常的技术转移和专利授权流程就够了。”
陈院士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
“这种基础的脱敏思路都想不到,星苒,你在我实验室待了这么久,白待了?”
许琛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一句话。
就一句话。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推了一整晚的死结,这位老爷子用一句话就给拆了。
不是不能用,是要换一种方式用。
降低纯度,改变规格,重新采集一套属于商用级别的数据。
数据是新的,保密协议碰不到,但材料的核心优势还在。
身旁的沈星苒也没说话,但许琛余光瞥到她耳根的位置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位都跨年级的学霸,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自己的老师说“傻”,这个打击显然不轻。
陈院士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审他的稿子,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方案本身不错,思路是对的。回去做一版商用级的材料制备方案出来,纯度降到99%以下,重新跑一轮数据。跑完拿给我看,我来决定走哪条技术转移通道。”
“明白了,陈院士。”许琛点了一下头。
“还有。”陈院士的笔尖在论文上画了个圈,“这个驱动程序的框架你自己想办法先搭起来,用模拟数据跑通逻辑。等实测数据出来再做替换,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好。”
“去吧。”
陈院士挥了挥手,全程没有再抬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沈星苒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
走出去十几步,沈星苒突然停下来。
许琛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沈星苒没回头,但脖颈到耳根的那片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不要那么着急的就来找老师。“
许琛低头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系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发绳,忍了忍,没忍住。
“不是你说'这事必须和老师说'的吗?”
沈星苒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道光,刚好落在她攥着白大褂衣角的那只手上,指节收得很紧。
”……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