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绅站在监视器后,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句“阿猫阿狗”。
作为导演的自尊和面对资本的本能,在他心里剧烈地撕扯着。
许琛越过周海的肩膀,视线落在李绅身上。
李绅没有动,但他抓着剧本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周海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李绅,又看了看神情淡然的许琛,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李绅那个臭脾气他是知道的。
周海往前凑了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许琛投向李绅的视线。
“许董,李导是京州电影学院的高材生,拿过奖的,搞艺术的人,脾气可能稍微直了一点。”
周海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的卑微。
许琛没有理会周海的解释,他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向监视器。
皮鞋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李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腰部撞到了身后的折叠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琛停在监视器前,低头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定格着刚才那场戏的最后一帧。
男演员的表情写满了愤怒,但那种愤怒看起来流于表面,像是在对着镜子练习。
许琛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叠剧本。
剧本的封面上,《霸道总裁的契约新娘》几个大字极其扎眼。
他翻开第一页。
剧本的纸张有些粗糙,上面的字迹打印得很清晰,每一句台词后面都标注了相应的情绪要求。
李绅盯着许琛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这剧本就是垃圾,比如他根本不想拍这种东西。
但在那股无形的压力面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响动。
许琛翻页的速度很快。
哗啦,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眼下这个剧本,还真是许琛审核过的。
只不过,当初繁星那边送过来一堆大纲,许琛只是大致扫了一眼,确认了几个核心冲突点。
至于具体的填充内容和这个充满了廉价感的剧本名字,都是繁星内容部后来自己搞定的。
这种短剧,不需要什么深厚的文学功底。
它需要的是钩子。
第一集前三秒必须抓住观众,第十秒必须有一个反转,一分钟结束时一定要卡在一个让人心痒难耐的悬念上。
许琛合上剧本,将其随手扔回桌面上。
“你觉得这剧本不行?”
许琛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没有带任何指责的意思。
李绅听到这句话,原本被压制下去的那股傲气,又在心底悄悄抬头。
他挺了挺胸膛,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却变得生硬起来。
“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被称为影视作品。逻辑混乱,人物单薄,纯粹是为了迎合低级趣味而制造的电子垃圾。”
李绅的话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围的剧组人员听到这话,不少人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不愧是高材生,当着投资人的面也敢说真话。
周海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他拼命给李绅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许琛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作为电影,它确实不及格。但作为短剧,它是绝对合格的。”
许琛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场景前,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那层廉价的木纹贴皮。
“短剧能否吸引观众,最主要就看标题足够直接,内容调动情绪的能力。对于演员的演技和台词功底,要求其实并不高。”
他转过头,看着李绅,视线平静。
“你刚才那场戏,拍得太慢了。太讲究光影,太讲究微表情。”
许琛指了指监视器。
“看短剧的人,是在通勤的地铁上,是在上厕所的间隙,是在等外卖的几分钟里。”
“他们没有耐心去看你铺垫那些细腻的情感博弈。他们要的是那个男演员直接把支票甩在女演员脸上,然后说‘签了它,你就是我的’。”
李绅的脸由白转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他低声吼道,双手紧紧抓着椅背。
许琛看着李绅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换做是他在没搞这些商业运作之前,突然让他去拍这种抽象的短剧,心态一样不可能转过弯来。
这种从“艺术殿堂”跌落到“流量作坊”的落差,对于一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艺术需要钱。”
许琛的话很直白,没有半点修饰。
“繁星建这个短剧中心,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赚钱。赚了钱,才有资本去投你那些所谓的艺术电影。”
李绅愣住了,他看着许琛,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周海见状,赶紧打圆场。
“对对对,许董说得对。李导,咱们这就是第一步,先打响名气,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海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李绅往旁边走。
“许董,您看这天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去吃饭?我已经定好了位置。”
许琛摆了摆手。
“不用了。剧组继续拍吧。李导,如果你实在拍不下去,可以现在提出来。”
许琛停顿了一下,视线在片场转了一圈。
“想接这个活的人,外面排着长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绅的头上。
他想起了自己毕业后投出去的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想起了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回了监视器后面。
“再来一遍。”
李绅对着场中的演员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劲。
许琛站在阴影里,看着重新开始运转的剧组。
灯光闪烁,演员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充满槽点的台词。
他知道,李绅虽然妥协了,但心里的那根刺还没拔掉。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台赚钱机器已经开始转动了。
周海在一旁陪着笑,不时地观察着许琛的神色。
“许董,您看这进度……”
“太慢。”
许琛没给周海留面子。
“这种短剧,一周必须出一整部。你们现在的速度,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周海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连声称是。
许琛在摄影棚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忙碌的群演,看到了正在吃盒饭的化妆师。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种疲惫中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它能让最清高的人低下头,也能让最卑微的人看到希望。
许琛走到那台巨大的摄像机旁,伸手感受着机身的冰冷。
他其实能感觉到李绅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
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怒,在每一个动作中都能体现出来。
李绅调整机位的动作很重,推轨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许琛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画面里,男主角正在咆哮。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
这种台词,在李绅看来是垃圾,但在某些受众眼里,却是最顶级的爽点。
许琛转过身,对周海说道。
“去把后期团队叫来,我要看第一集的剪辑初稿。”
周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好的,许董,我这就去安排。”
他跑向二楼的后期工作室,由于跑得太急,差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片场里,拍摄还在继续。
李绅的喊停声不断响起,但他不再进行那些长篇大论的艺术指导,而是机械地要求演员加快语速。
许琛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看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有最顶级的设备,却在拍着最低级的剧情。
这里有最有才华的导演,却在做着最没技术含量的工作。
这就是市场的选择。
不一会儿,周海领着几个背着双肩包、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许董,这是后期组的小王和小陈。”
周海介绍道。
几个年轻人显得有些拘谨,他们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许琛面前。
“把初稿放出来。”
许琛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显示器。
小王赶紧连接好线缆,打开了剪辑软件。
屏幕上出现了片头。
极其浮夸的金色大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效。
《霸道总裁的契约新娘》。
紧接着,就是男主角开着豪车出场的画面。
剪辑的节奏很快,几乎每一秒都有一个切点。
许琛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画面中,女主角被男主角逼到墙角,壁咚的动作做得有些僵硬。
“这里,节奏断了。”
许琛指着屏幕。
“不要拍她那些复杂的眼神变化,直接切到男主角的特写,然后接那个强吻的镜头。”
小王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李绅的方向。
李绅正站在不远处,显然听到了许琛的话。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他没有出声。
“改。”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
小王不敢怠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画面被重新组合。
那种原本带着一丝文艺气息的拉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直接、粗暴的情绪冲击。
“这样才对。”
许琛看着修改后的画面,点了点头。
“短剧不需要美感,它需要的是刺激。”
他站起身,走到李绅身边。
李绅依旧盯着监视器,但他身体的僵硬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李导,如果你能把你的才华用在怎么设计这些刺激点上,这部剧会火得更快。”
许琛拍了拍李绅的肩膀。
李绅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在那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摄影棚内的空气,因为那句“再来一遍”而重新变得凝滞。
李绅坐回了监视器后,像一尊被迫营业的石像,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抗拒气息。
他喊出的“Action”和“Cut”,不再带有任何情绪,只剩下机械的、冰冷的指令。
演员们在他的低气压下,表演得更加僵硬,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战战兢兢地走着流程。
许琛站在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用资本的重量强行压下李绅的傲骨,只是权宜之计。
这根刺,今天扎进去了,如果不拔出来,迟早有一天会发炎,化脓,最后将整个团队拖入溃烂的泥潭。
一个心怀怨气的导演,是拍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的,哪怕是这种最不需要灵魂的短剧。
他冲着不远处满头大汗、如坐针毡的周海,递过去一个眼神。
周海几乎是秒懂,他脸上那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肥肉立刻松弛下来,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汗味和古龙水的味道,在闷热的摄影棚里显得有些刺鼻。
“许董,您有什么吩咐?”
周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生怕惊扰到片场那根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弦。
许琛的视线没有离开监视器,屏幕里,男主角正用一种浮夸的姿势将女主角按在墙上。
“咱们短剧中心,就这一个制作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周海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里。
周海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嗨,许董,您是不知道啊。”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油汗,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这短剧,说白了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您别看网上现在闹得热闹,这个视频几百万播放,那个视频几千万播放。”
“可真要说拉起一个专业的班子,从编剧、拍摄到后期,能把这一整套流程跑顺溜的,放眼全国,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十来个团队。”
周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而且啊,这里面还鱼龙混杂,水平参差不齐的。好多都是小作坊,拍出来的东西连基本的画面稳定都做不到。”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黑着脸的李绅,话语里又带上了一丝为自己邀功的谄媚。
“能把李导这种科班出身的人才挖过来,再这么快拉起一个团队来先行制作,这都算是咱们繁星资源足,路子野了。”
许琛听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周海的话,他信。
任何一个新兴行业在野蛮生长的初期,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
资本热钱涌入,市场需求旺盛,但专业人才的培养却远远跟不上。
这就导致了少数掌握核心技术的团队,拥有了极大的议价权。
而繁星想要快速占领市场,光靠李绅这一个团队,显然是杯水车薪。
短剧要的不是质量,是数量。
是用海量的、不同题材的内容,去覆盖尽可能多的用户,去测试市场的风向。
一周一部的速度,对于这个庞大的计划来说,根本不够看。
许琛摸了摸下巴,那细微的胡茬摩擦着指腹,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
“就没有想过,从野路子招一些人?”
他缓缓开口,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了周海那张写满精明的胖脸上。
“野路子?”
周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和困惑。
这个词,对于他这种在传统影视圈里混迹多年的人来说,几乎等同于“不专业”和“草台班子”。
“许董,您的意思是……找那些拍小视频的网红?”
他小心翼翼地猜测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那些人,拍拍搞笑段子还行。真让他们组织一个剧组,调度几十号人,控制灯光、美术、道具……这……”
周海摇了摇头,脸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
“没有学过系统的编剧理论,没有学过导演手法,能组织好一个剧组么?这恐怕不行吧,拍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他的质疑,代表了行业内绝大多数人的看法。
专业壁垒,是一道无形的鸿沟。
许琛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海,然后不紧不慢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很快,一段视频被调了出来。
手机里传出欢快而又有些土味的背景音乐。
画面里,一个穿着廉价婚纱的女孩,正和一个穿着租来的西装的男孩,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乡镇影楼的背景布前,上演着一出反转不断的搞笑短剧。
视频的画质并不算顶尖,甚至能看到一些轻微的过曝。
但它的节奏极快,包袱一个接一个,评论区的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整个屏幕。
“这个团队,你认识吗?”许琛把手机递到周海面前。
周海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有点印象,最近在短视频平台挺火的,叫什么‘冤种夫妇’?”
他很快就认了出来。
“对。”许琛点了点头,收回手机,在屏幕上划出这个账号的主页。
“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原来是咱们江城郊区一个开婚纱摄影店的。”
许琛的指尖点在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主角头像上。
“老板自己当导演,老板娘当女主角,摄影师就是店里的摄像,剩下几个群演,都是隔壁奶茶店的店员。”
周海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他看着那个粉丝数量高达八百多万的账号,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婚纱摄影店?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草台班子,居然在网上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这简直是在颠覆他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行业认知。
“他们不懂什么叫黄金分割,不懂什么叫景深。但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段子能让观众笑,什么样的反转能让观众刷‘666’。”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不就是婚纱摄影转过来,自己搞自媒体出圈的一个小团队么?”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周海的心上。
周海呆呆地看着许琛手机屏幕上,那个土味十足却又活力满满的视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绅追求的,是电影的“质感”。
而这些野路子团队追求的,是短视频的“网感”。
在短剧这个全新的赛道上,到底哪一种“感”,才更重要?
“我们的思路,”许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周海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关掉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映出周海那张错愕又带着几分恍然的脸。
“是不是也稍微打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