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说的这种“扯大旗”的办法,许琛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他以前觉得,自己创业一年多,什么场面没见过,对职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不说门儿清,至少也懂个大概。
结果罗彬这套理论一出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嫩了。
“扯大旗?”许琛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下。他筷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青豆,“这不就跟郑院长说的一样么?拉个监查组,换个说法而已。”
在他看来,这不还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罗彬看着许琛那一脸“你逗我玩呢”的表情,笑了。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那派头,跟在单位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似的。
“听着是一样,但里面的门道,可就差远了。”罗彬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饭堂的嘈杂好像都小了点。
“你想想,不管是什么工作组,里面总得有分工吧?”
许琛点点头,这倒是。
“你现在是监查组的负责人,对吧?”
许琛撇了撇嘴,算是认了。
“当负责人的,职责是啥?总控全局,对不对?”罗彬手指头在桌上沾了点汤,画了个圈。
许琛继续点头,等他往下说。
“那问题来了。”罗彬的眼神亮了,“你一个人,能控得过来吗?天讯的工地,你天天去?江大的图纸,你看得懂?还有那些审批文件,你一张张去看?”
这一连串问题,正好说到了许琛的心坎上。
他最烦的就是这些杂事。
让他去工地吃灰,真不如让他去跟天讯的法务打官司。
“所以啊,”罗彬看他表情就懂了,“你下面,完全可以再设几个副组长,分几个小组嘛。”
他在那个大圈旁边,又用汤汁画了几个小圈,拿线条连上。
“你看,你找个专业的第三方监理公司,让他们当副组长,负责盯工地进度。这活儿他们专业,比你在那瞎转悠强。”
“档案和合规审查,外包给律所或者咨询公司,让他们出报告。你只要看结论就行。”
“联络对接更简单。你直接在江大和天讯内部,各指定一个联络人,让他们传话,定期开会。”
罗彬的手指在那些小圈之间划来划去,一张分工图就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出来了。
“你看,你建一个总的工作组,你是老大,负责拍板。下面再分出盯现场的、整材料的、负责联系的。各干各的,各负各的责。”
“你再搞个制度,周报、月报什么的。所有问题和进度,最后都汇总到你这儿。”
罗彬说到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要是连报告都懒得看,那就搞个联席会议。每个月开一次,把江大和天讯的人都拉过来。”
“会上,让各个小组负责人汇报。有啥问题,当面锣对面鼓,三方一起想办法,直接出会议纪要,限期整改。”
“这么一来,下次的报告肯定比上次好。所有问题都摆在台面上,谁也别想甩锅,谁也别想糊弄。”
罗彬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他看着已经愣住的许琛,最后总结:
“你看,这么一分工,你表面上又是成立工作组,又是建制度,又是开会,忙得不行。实际上呢,除了最后在会议纪要上签个字,基本啥也没干。”
“这大旗,不就扯起来了?”
食堂的喧闹,好像一下子都听不见了。
许琛脑子里,就剩罗彬用汤汁画的那几个圈圈,和他那套甩锅分权的理论。
他一直以为,罗彬搞学生会那套,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为了简历好看。
现在他才明白,这哥们儿,是真把学生会当成官场模拟器来玩的。
而且,玩得明明白白。
这套“扯大旗”的理论,听起来简单,却把甩锅、分权、和稀泥的精髓全给概括了。
这正好解决了许琛眼下的所有问题。
既能给郑展鹏和江大一个交代,又不用直接跟天讯的施工队起冲突。
他只需要坐在上面,看着底下的人互相监督,自己抓最后的结果就行。
这……这他妈真是个人才啊!
许琛看着罗彬那张因为兴奋有点发红的脸,半天没说出话。
他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了罗彬的碗里。
“老罗,”许琛的声音里满是感慨,“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陈畅,也停了筷子。
他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看了看许琛,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罗彬,最后,默默地把自己的那份糖醋排骨,也夹给了罗彬。
罗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能让许琛这种人都夸是“天才”,可比当上什么学生会主席有面子多了。
这顿饭吃完,气氛有点怪,但又挺和谐。
许琛从食堂出来,脑子里还转着罗彬那套“扯大旗”的理论。
越想,越觉得这法子高。
他甚至觉得,郑展鹏那只老狐狸,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可能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干。
甚至,这就是老郑想看到的结果。
让许琛这个既代表江大利益,又跟天讯有深度绑定的人,来搭一个能平衡各方的台子。
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许琛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
不管怎么样,罗彬算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花钱办事。
找家靠谱的第三方监理公司,再找家懂工程的律所。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他只需要在后面看着,偶尔敲打一下,把最终拍板的权力抓在手里就够了。
想到这,许琛掏出手机,开始搜江城本地的监理公司和律所。
屏幕上,一行行公司名称像是流水一样滑过。
江城建安监理、信达项目咨询、华正工程律所……
随便点开一个,网站做得光鲜亮丽,企业文化、成功案例、资质证书,一应俱全,透着一股浓浓的专业范儿。
可再点开另一个,内容大同小异,换了套模板,换了个LOGO,连宣传口号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许琛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罗彬那套“扯大旗”的理论听着爽,真要操作起来,第一步就卡了壳。
这玩意儿,跟在网上挑外卖可不一样。
外卖难吃,顶多是浪费几十块钱,心情不爽一顿饭的功夫。
这可是五十亿的盘子,找来的监理公司和律所,就是他许琛伸出去的眼睛和手。
万一找来的是个草台班子,收钱不办事,或者干脆跟施工方沆瀣一气,那他这个“总负责人”就成了最大的冤大头。
到时候,郑展鹏那边交代不过去,天讯那边也得看他笑话。
食堂里那点因为想通了关节而带来的轻松感,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烦躁。
专业壁垒这东西,真是隔行如隔山。
他一个搞游戏策划、玩商业模式的,让他去分辨哪家监理公司的勘探报告做得更扎实,哪家律所的工程合同条款更严谨,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犹豫了几秒,许琛关掉了浏览器。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
路娴、郑展鹏、罗彬……一个个名字被他划过。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备注上。
王律师。
蔚蓝投资的王牌法务,当初帮他处理路娴歌曲版权合同的那位。
打个电话过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无能?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零点五秒,就被他掐灭了。
不懂装懂,才是最大的无能。
他拨通了电话。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许总?”
一个沉稳又带着几分客气的中年男声传来。
“王律师,没打扰你工作吧?”许琛开门见山。
“您说,不打扰。”电话那头的王律师,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许琛没绕圈子,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江大和天讯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拉扯,只强调自己受校方和投资方共同委托,需要组建一个专业的第三方监察团队,对一个大型基建项目的工程进度、合规性进行全流程监督。
他把自己的难处也摆在了台面上。
“……我对工程领域是外行,现在网上的公司鱼龙混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想请教一下您这位专业人士,有没有什么靠谱的推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沙沙作响。
许琛耐心地等着,他没有催促。
大概过了半分钟,王律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恍然的笃定。
“许总,这事您自己去找,费时费力,还容易踩坑。”
“我建议,直接走蔚蓝的招标流程。”
“招标?”许琛愣了一下。
“对。”王律师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得可怕,“蔚蓝本身就有庞大的合作方数据库,里面都是经过多年合作筛选下来的优质企业。我们可以直接面向这个数据库,发布一个招标公告。”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这样做有三个好处。第一,程序合规,整个筛选过程公开透明,谁也挑不出毛病。第二,能保证入围企业的专业水平,把那些滥竽充数的直接过滤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整个招标流程,从起草文件到组织评审,都可以由蔚蓝的法务部和采购部代劳。您只需要提出要求,最后在几家候选公司里,拍板定一个就行。”
许琛的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这……
这才是“扯大旗”的究极形态啊!
他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把具体工作分包出去。
王律师直接把他拉到了第三层,连“分包”这个动作本身,都给外包了出去。
专业,实在是太专业了。
“那就这么办。”许琛当机立断,“王律师,这事儿就全权委托你了。要求就一个,专业,靠谱,能镇得住场子。”
“好的,许总。”
电话那头,王律师干脆地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许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兜,看着远处教学楼在夕阳下投出的长长影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与此同时,江城CBD,蔚蓝投资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
王律师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那张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捏了捏鼻梁,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许总。
一年前,他还只是路远山董事长口中,那个“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
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关于他的任务,是审查一份歌曲的版权授权合同。
当时他还觉得,董事长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可现在……
王律师的视线,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一个名为“许琛-相关业务-汇总”的文档正打开着。
从PU潮玩的股权结构设计,到张子岚工作室的影视投资对赌协议。
从奇迹游戏公司的创立,到《星尘》的海外发行法务支持。
再到后来,给顾有文工作室注资,以及现在这个,连他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的五十亿算力中心项目。
短短一年半不到的时间。
这个文档的页数,已经从最初的一页,变成了厚厚的一百二十七页。
他,一个蔚蓝投资法务部的资深合伙人,负责过上百起并购案的精英律师,现在几乎成了许琛的专职法律顾问。
手头的工作量,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
王律师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薪资单。
在奖金那一栏,一串长长的数字,刺眼得让他每次看到,心脏都会多跳两下。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蔚蓝投资的任何一个同事。
风险与收益,永远成正比。
当初选择深度绑定许琛这条前途未卜的“小船”,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场豪赌。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那不是什么小船。
那是一艘正在飞速建造,即将起航的航空母舰。
王律师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那因为长期高强度工作而有些疲惫的神经,重新振奋起来。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助理的分机号。
“小李,准备一下,起草一份招标公告。”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另一端,冷静而高效。
“项目名称……就叫‘联合算力中心第三方监查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