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
许琛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那些在短视频平台上,泛滥成灾的,充满了各种土味特效和尴尬演技的,三十秒搞笑段子。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张韶阳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试探着问道:“你是说,短视频里面那种,三十秒到三分钟,然后演绎一个剧情的视频?”
“不完全是。”张韶阳摇了摇头,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落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随着短视频的兴起,现在有很多创作组,已经不满足于单纯分享生活的短视频创作内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市场脉搏的,上位者的敏锐。
“他们像是制作电视剧一样,将精华浓缩,用极端的叙事和情绪化的描述,将长篇内容浓缩到三分钟内,产生了独特的,短视频连续剧。”
浓缩?
电视剧怎么浓缩?
许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在他那被系统改造过的,对“故事”有着近乎变态理解力的大脑里,一部电视剧,就像一栋结构精密的建筑。人物塑造是地基,剧情发展是框架,情感递进是承重墙,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把这栋建筑,浓缩成一个三分钟的视频?
那不就只剩下一堆砖头瓦块了吗?
张韶阳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困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还是太年轻”的了然。
他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正常故事线,从介绍人物开始,通过一个环境的交互,展现故事主角的人设、身份和基础的故事背景,再引入故事主线。”
“而短剧,极端压缩了这个过程。”
张韶阳竖起一根手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高傲的眸子里,闪烁着属于商人的,冰冷的理性。
“它用标签化的人设,替代人物塑造的过程。然后,直接上主线故事里面,最高潮的部分。”
“让每一段剧情,都是高潮。”
“这种极端压缩起承转合,打破传统叙事结构的极短电视剧,就是短剧。”
许琛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这……能好看?”
没错,许琛不担心什么故事如何产出,不担心制作团队的要求,也不担心编剧能力之类的小问题。
从拥有系统,并且把【剧本领悟力】这个属性刷到不能再高之后,他看待问题,往往就是看待本质。
故事的叙事结构,是人类几千年的文学历史,沉淀下来的,最符合大众审美习惯的黄金法则。
起承转合,铺垫,高潮,余韵。
每一个环节,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即便是作为快节奏代表的网络文学市场,故事的基础塑造,也不能被轻易打破。
因为一旦打破了,就不好看了。
读者会觉得突兀,觉得逻辑不通,觉得人物的行为动机,缺乏足够的支撑。
而短剧,听起来,就是一种彻底打破了这个黄金法则,并且将“人物标签化”这种在传统创作领域,往往被当成一种批评的技巧,奉为圭臬的产物。
这样的故事,能好看吗?
张韶阳没有再多说。
理论上的争辩,在新鲜事物面前,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短视频APP,然后,将屏幕,递到了许琛的面前。
“你自己看。”
许琛接过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他有些眼熟的,情景喜剧合集。
其实最早短剧的发展,是类综艺和情景剧的一种故事编排,以搞笑幽默的风格,迅速让人带入环境,理解人设。
就像现在屏幕上这个,叫《屌丝男士》的系列短片。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油腻的男人,在各种生活场景里,做出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充满了反转的举动。
几乎对于人物没有任何交代。
观众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屌丝”这就够了。
这就是最典型的,采用标签化人设,进行高效叙事的方式。
在许琛看短剧之前,他并不相信,那些需要复杂情感铺垫的,传统的剧情故事,也能够依靠这种叙事方式来展现。
手机屏幕上,那个“屌丝”还在不停地,制造着各种尴尬而又密集的笑点。
宴会厅里那股充满了虚伪与浮华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块小小的屏幕之外。
幽默类型的短剧能够受到欢迎,这并不是短视频兴起之后才有的事情。
早在互联网还未像如今这般,如空气和水一样渗透进生活每一个缝隙的时代,西方就已经有了“情景演绎”的说法。
他们将那些源于生活的幽默段子,当成真正的影视剧来拍摄。
但这些段子往往都很短,一个笑点从铺垫到爆发,可能只需要一两分钟,远远不够凑成一集能够在电视台播放的节目时长。
那怎么办?
剪辑。
通过后期剪辑,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叙事各自独立的搞笑段子,巧妙地拼接在一起,凑够一集三十分钟的播出时长。
本质上,每一个段子的叙事都是完全独立的,其核心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集中展示“搞笑”本身。
这便是最早运用标签化人物进行演绎的成功案例。
屏幕上那部名为《屌丝男士》的系列短片,便是这种叙事方式的产物。
虽然它还能被称之为电视剧,算是一种异化的产物,但其内核,已经与传统的影视剧,有了天壤之别。
许琛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翻阅到了其他类型的短剧。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了复仇与逆袭爽感的短剧合集。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
画质粗糙得像是用十年前的老款手机拍摄的,画面抖动,收音效果更是灾难,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剧组场工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剧情,更是简单粗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却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是乡镇企业家的男主角,正在被一群同样穿着浮夸,演技尴尬的“反派”按在地上摩擦。
场景,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区会所的包间,墙上还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语。
灯光?不存在的。
道具?就是几瓶看起来像是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啤酒。
整个故事,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你不知道男主角为什么会被羞辱,也不知道反派为什么如此嚣张。
所有的情节,都只为了最后那个充满了土味特效的“反转”服务——男主角一个电话,叫来了一群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贴着龙虎纹身贴纸的“手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念台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台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种极端化的叙事,让许琛看得非常不适应。
因为,它确实不好看。
以他那被系统改造过的,对“故事”有着近乎变态般审美洁癖的大脑来看,这种东西,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作品”。
它就是一堆由拙劣模仿和尴尬演技堆砌起来的,工业垃圾。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张韶阳这位曾经站在华语影坛顶峰的天王巨星,是不是因为退隐太久,导致审美出现了严重的断崖式下滑。
然而,张韶阳并未多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许琛,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的脸,然后,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短视频平台,什么样的数据,才叫做火爆?”
这个问题,许琛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百万级别的播放量,几十万的点赞,就算是小热门了。”
“真正的顶尖视频,能够做到上亿次的播放,和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点赞。”
张韶阳肯定了许琛的答案。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退出了那个短剧的播放界面,进入了发布这个短剧合集的,那个视频账号的主页。
“你自己看一看,这个短剧合集作品的,总体播放量和完播率。”
单纯只看一个短剧视频,或许还没有一个基础的概念。
但当许琛点开那个被他认为是粗制滥造的短视频账号首页之后,一个让他眼皮狂跳的,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了他的眼前。
一个极端化的叙事,没什么逻辑,只有高潮情绪的短剧。
一个许琛觉得自己连一分钟都看不下去的东西。
目前,这个合集更新了二十九集,加起来总时长不过一个多小时。
总播放量,居然达到了惊人的——
两千一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个短视频平台,都足以被称之为“精品爆款”!
要知道,现在早就已经不是那个靠爱发电的内容激励时代了。
短视频平台兴起到现在,流量,已经可以被精准地,换算成真金白银。
广告,直播带货,内容植入……
变现的渠道,五花八门。
毫不夸张地说,就凭这个两千一百万的播放量,这个账号接一条广告的报价,至少都能达到六位数。
而它的制作成本呢?
毫无辨识度的素人演员,几乎为零的演技。
完全不搭嘎的场景设计,甚至连灯光和道具都没有。
服装,就是演员自己穿来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便服。
一群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素人,用一种近乎过家家的方式,演绎出来的一个充满了逻辑硬伤的故事。
除了最基础的剪辑之外,没有任何后期制作。
就这么个玩意儿,可以达到这样的热度?
许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但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从纯粹的商业角度来看充满了致命诱惑力的问题。
张韶阳的判断,没有错。
短剧。
有搞头!
看到许琛那张写满了“这玩意儿也能火”的,混合着困惑、震惊与一丝了然的复杂表情,张韶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属于老猎人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懂了。
他没有被那些粗糙的画质、尴尬的演技和漏洞百出的剧情所迷惑。
他穿透了所有艺术审美的表象,精准地嗅到了那股最原始也最诱人的名为“流量”的血腥味。
宴会厅里那股充满了虚伪与浮华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这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之外。
周围那些觥筹交错的谈笑声,那些充满了商业互吹的溢美之词,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你觉得,这东西,能赚钱吗?”张韶阳将手机收了回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高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商人的,冰冷的理性。
“能。”许琛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低成本,高流量,快速变现。
这简直就是一台为了收割下沉市场而生的印钞机。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创作者的,本能的嫌弃,“这东西,也太糙了。”
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看到的那堆东西。
那已经不是“作品”的范畴了。
那就像是,一群连菜刀都拿不稳的厨房学徒,用最劣质的食材,胡乱炒出了一盘看起来五颜六色,吃起来却能让人当场食物中毒的黑暗料理。
“我找你,不是让你来提升它的艺术性的。”张韶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那张英俊却又带着几分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你果然还是太年轻”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落下一颗至关重要的,决定全局走向的棋子。
“我想要和你合作的,是建立一条产线。”
“产线?”许琛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词,让他闻到了一股冰冷的,充满了工业化流水线气息的味道。
“对,生产线。”张韶阳点了点头。
“短剧这东西,就像你刚才看到的,它不需要多高的艺术水准,甚至,它都不需要多好的故事。”
“它需要的,是速度,是数量。”
张韶阳竖起一根手指,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洞悉市场的敏锐。
“当市面上所有的短剧,都还停留在这种‘草台班子’、‘小作坊’式的生产模式时,谁能第一个,用工业化的标准,去进行规模化的,降维打击。”
“谁,就能吃掉这块蛋糕,最大,也最肥美的那一块。”
一番话,说得许琛心头剧震。
他终于明白,张韶阳今天找他,真正的目的。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许琛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很好奇。
在短剧这条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赛道上,自己这个“门外汉”,到底有什么,是值得这位退隐了二十年的天王巨星如此看重的。
张韶阳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淡淡的欣赏。
“放心,不是让你帮忙把控故事。”张韶阳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说:杀鸡焉用牛刀。
“你在剧本上的天赋,应该用在《金小童》那种,能够名留影史的艺术品上。而不是浪费在这种快餐式的流水线产品上。”
“我们繁星,有的是成熟的摄制团队,有的是嗷嗷待哺的签约艺人,更有的是覆盖全国的宣发渠道。”
“这些,都是你从零开始,很难,甚至是不可能搭建起来的东西。”张韶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每年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自己花钱拍出来的作品,又有几个能真正地走向市场?”
“为什么?”
“因为,上层的渠道,是被资本牢牢控制的。你想成功,光有才华,是远远不够的。”
张韶阳的这番话,说得很直白。
“我知道,你背后有蔚蓝投资。”
“但路远山那只老狐狸,他是个纯粹的投资人。他看重的是回报率,是战略布局。他或许会给你钱,但他绝对不会为了你一个项目去动用他那些盘根错节的真正核心的人脉资源。”
“说白了,想在这个圈子里玩,你,缺一个真正能带你入门的领路人。”
许琛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张韶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而我,或者说,我们繁星,可以成为你这个领路人。”张韶阳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合作共赢”意味的,狡黠的弧度。
“但是,我们繁星,也缺一样东西。”
“我们缺的,是效率。”
“尤其是,后期的制作效率。”
张韶阳的目光,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许琛。
“而你,以及你手底下控股的那个顾有文的工作室,就是‘效率’的,代名词。”
许琛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张韶阳的调查竟然做得如此深入。
“别看顾有文的团队,现在主攻的是动画方向。”张韶阳的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细数着自己猎物的,每一个优点。
“但他的那套AI图形图像处理技术,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路远山只是看到了表面,就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两千万,但他其实还是小看了图形AI地能力上限。”
“用AI去辅助完成那些最繁琐,最重复的后期剪辑,调色,甚至是特效合成工作,它的效率,比传统的人工要高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这,才是规模化产出的必然要求。”
“更何况,”张韶阳顿了顿。
“因为你的关系,租用江南大学的算力中心,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要小看学校的审批流程。”张韶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过来人的,苦涩的笑容,“对于我们这种非知根知底的外部企业,学校的审核,往往严苛到变态。一个项目,光是走流程,都能拖上你一年半载。”
“但你不一样。”
“你是他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