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文将许琛，直接拖到了工作室一楼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电子分镜墙前。
“你看！”
顾有文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速划过。
墙壁上，那无数个静止的漫画分镜格，瞬间，像被注入了生命般，流畅地，串联成了一段段充满了力量感与趣味性的动态影像。
屏幕上，那只被命名为“阿宝”的，憨态可掬的熊猫，正在与他的师父，那只身材矮小却宗师范儿十足的红色小熊猫，进行着一场充满了戏剧性的，筷子抢包山的比试。
每一次筷子的交击，每一次包子的飞舞，每一次阿宝那笨拙却又充满了巧思的闪躲……
在AI辅助的动态捕捉技术下，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可思议。
将华夏传统武术中，那股大开大合的套路，与动画独有的，夸张而又充满趣味性的肢体语言，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怎么样？”顾有文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创作者的，毫不掩饰的骄傲，
“人物和场景的3D设计，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在AI的辅助下，动态捕捉之后的角色行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流畅。我们甚至，把螳螂拳、虎鹤双形、蛇形刁手这些经典的武术套路，都拆解重构成了一套套全新的，只属于我们‘盖世五侠’的动作桥段。”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身形矫健，出招凌厉如风的母老虎，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女儿。
“我们的动作设计，甚至还得到了蓉城武术协会的专业指导。他们说，我们这套动画里的功夫，是有根的。”
许琛安静地看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顾有文和他的团队，在“武”这个层面上，已经做到了极致。
然而，一部好的电影，从来就不是只靠“武”就能撑起来的。
“文戏呢？”许琛的声音，很平静。
顾有文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股骄傲与兴奋，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了下去。
“文戏……”顾有文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有些迟疑地，划动着。
屏幕上，那些充满了动感的打斗画面，渐渐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相对静态的，以对话为主的场景。
阿宝拜师，阿宝与五侠的初次见面，阿宝与师父的日常交流……
许琛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问题，很明显。
顾有文的团队，是一群顶尖的技术宅，是国内最优秀的“造梦师”。
他们能用代码和画笔，构建出最华丽，最梦幻的虚拟世界。
但他们，却不擅长讲故事。
或者说，他们不擅长，去描绘人物内心那细腻的，曲折的，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成长弧光。
在他们制作的分镜里，阿宝从一个只会做面条的功夫迷，到一个被钦定的“神龙大侠”，这个过程，太快了，也太“顺”了。
师父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的认可，缺乏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转变的契机。
而盖世五侠，这五个性格各异的功夫大师，对阿宝这个“天降”的同门，那种从排挤到接纳的情感变化，也同样显得有些生硬，和理所当然。
整个故事，就像一辆性能强悍的超级跑车，拥有着最顶级的引擎和最华丽的外壳。
但它的变速箱，却出了问题。
导致它在从一档换到五档的过程中，充满了顿挫感，让整个驾驶体验，都大打折扣。
“我们……我们是严格按照你给的剧本，来搭设的漫画分镜。”顾有文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技术人员在面对自己不擅长领域时，独有的，底气不足。
“剧本的改动空间太小了，我们这边，也缺少专业的剧情设计人才。所以，在一些情感的递进和人物的成长表现上，确实……确实有点薄弱。”
他看着许琛，那眼神，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许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了一支压感笔，和一块空白的数字绘图板。
然后，他在顾有文那张堆满了各种手稿和数据线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修改那些已经成型的分镜。
而是直接在空白的画板上，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重新勾勒出了几个全新的，从未在剧本里出现过的，场景。
第一幅画。
是深夜的厨房。
阿宝因为白天训练受挫，心情沮丧，正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偷吃着厨房里的食物。
而他的师父，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复杂的光芒。
“阿宝不适合传统的武学。”
许琛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他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绘图板上，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他最大的天赋，不是根骨，不是悟性，而是他对‘吃’这件事，那近乎变态的，执着。”
“一个真正的师父，在发现徒弟不适合自己的教学方法时，他不会强行去改变徒弟。他会去改变，自己的教学方法。”
许琛的笔锋一转。
第二幅画，跃然板上。
依旧是那个厨房。
师父拿着一碗包子，站在高高的橱柜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因为够不到包子而急得团团转的阿宝。
“想吃吗？”
“那就，抢到它。”
紧接着，是第三幅，第四幅……
许琛一边画，一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剖析着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内心世界。
“师父需要一个契机，去发现阿宝身上，那独一无二的，闪光点。这个契机，就是‘食物’。”
“而五侠，他们对阿宝态度的转变，也不能是一蹴而就的。”
许琛调出之前那个五侠与阿宝对练的分镜，直接在上面，添加了几个充满了细节的，微表情。
“你看，这里。”
许琛的笔尖，点在了那个性格最为火爆的母老虎脸上，“当她用最狠的招式，将阿宝一次次打倒，而阿宝，又一次次地，带着一身的伤痛和淤青，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应该有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混杂了惊讶与不解的，审视。”
“她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又胖又笨的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
“还有这里。”许琛的笔尖，又移到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仙鹤身上，“当阿宝在深夜，独自一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模仿着他们的招式，练习着那些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时。仙鹤的眼神，也应该有所触动。”
“那种触动，是同情，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
“这些细节，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一个镜头，一个眼神，就足够了。它们就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不断地，投进五侠的心湖里，最终，才能汇聚成，足以改变他们态度的，滔天巨浪。”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有文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许琛的笔下，那一个个原本扁平的，模糊的角色，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鲜活，立体，有血有肉。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
那些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关于人物逻辑，关于情感递进的难题，在许琛这轻描淡写的几笔之下，竟被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地，一一化解。
这已经不是在修改分镜了。
这是在，传道。
终于。
当许琛画下最后一笔时，整个故事，最核心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高潮点，被他，彻底引爆。
阿宝参悟《神龙秘籍》的那个瞬间。
“秘籍，为什么是空白的？”许琛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状态的顾有文，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神龙秘籍。”
“所谓的神龙大侠，所谓的天命所归，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真正的力量，从来就不在秘籍里。它就在，每个人自己的身上。”
“真正得无敌秘籍，只有一个，那就是自信！”
“可是，他要如何，才能领悟到这一点？”
许琛的继续在绘画板上进行描述。
一个全新的，闪回式的蒙太奇镜头，被他清晰地构建了出来。
画面里，是阿宝那只卖了半辈子面条的，鸭子老爹，那张充满了慈爱与智慧的脸。
“我那碗面的汤，之所以那么好喝，秘方是什么？”
“秘方就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方。”
“只要你相信它是特别的，它就特别了。”
当这句充满了生活哲理的台词，与那本空白的，闪着金光的《神龙秘籍》，在阿宝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时。
一道贯穿了整个故事的，璀璨的电光，瞬间，照亮了他那颗憨厚而又纯粹的心。
许琛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压感笔。
笔尖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画板上，那个因为顿悟而双眼圆睁，脸上露出狂喜与不敢置信表情的熊猫阿宝，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满意的笑容。
而他的身边，顾有文，这位国内最顶尖的动画技术大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块小小的绘图板，看着那几幅看似随意，却又蕴含着庞大信息量简单的草图。
许久。
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我草……”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充满了狂热与激情的氛围中，飞速地，流逝。
那间原本只是用来处理行政事务的办公室，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最高级别的剧情研讨室。
许琛和顾有文，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外科医生，将《功夫熊猫》这个剧本，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都重新地，梳理了一遍。
从大反派雪豹“泰龙”的身世背景，到他与师父之间那段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爱恨交织的过往。
再到和平谷里，每一个有名有姓的村民，他们各自的性格，他们对“神龙大侠”的，那种既敬畏又八卦的，复杂的村民心态。
甚至，连阿宝那只卖了一辈子面条的鸭子老爹，他那碗“秘制汤面”里，到底应该放几颗花椒，几片香叶，才能让那个关于“秘方就是没有秘方”的终极主题，显得更加充满了生活的，朴素的智慧。
所有的一切，都在两人那近乎偏执的，对细节的反复打磨下，变得愈发地，丰满，立体，充满了令人信服的，真实感。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已经堆成了小山。
咖啡壶里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早就已经凉透。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缓缓地，移动到了头顶。
当最后一个细节被敲定，当整个故事的所有逻辑闭环，都完美地，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时。
顾有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虚脱般地，瘫倒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满足”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功夫熊猫》这个项目，才算是真正地，拥有了它的，灵魂。
然而，许琛却并没有给他太多回味和休息的时间。
“感觉怎么样？”
许琛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向了顾有文那颗刚刚得到满足，却又瞬间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发懵的心。
“很……很好啊。”顾有文下意识地回答。
“是很好。”许琛点了点头，那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决策者的，冰冷的理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我没来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这个人呢？”
顾有文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从沙发上，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办公室里那股刚刚因为创作完成而变得有些热烈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来。
“你这个团队，在自有AI算法的辅助下，已经可以算是是国内最顶尖的画面技术团队。”许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残酷，“但画面制作的好，不等于能生产故事。”
许琛的目光，扫过顾有文那张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没有丝毫的停顿。
“一个再华丽的，再逼真的虚拟世界，如果里面没有一个能让观众产生共情，愿意跟随他一起哭，一起笑的角色，那它就只是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数据模型。”
“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帮你去完善每一个剧本，去填充每一个角色的灵魂。”
许琛走到顾有文的面前，叹了口气。
“我能帮你一次，两次。但《功夫熊猫》之后呢？它的续集呢？还有那个《金小童》，还有更多，更多我们未来想要做的项目呢？”
“你打算，一辈子都当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技术总监吗？”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顾有文那颗还沉浸在创作快感中的心，浇得透心凉。
他呆呆地看着许琛，那张总是写满代码和逻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许琛在，只要有他那源源不断的，天才般的剧本创意在，自己的工作室，就能永远地，高枕无忧。
可他忘了。
许琛，只是一个“顾问”。
他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事业。
他不可能，永远都成为自己这个“梦工厂”的专属保姆。
一旦许琛离开，一旦这个最核心的创意引擎熄火。
那他这个所谓的“梦工厂”，这个投入了无数资金和心血，承载了他所有梦想的，庞大的机器，就会瞬间，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铜烂铁。
“那……那我该怎么办？”
顾有文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技术人员在面对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时，独有的，无助与恐慌。
“你可以，去组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团队。”
顾有文愣住了。
“一个团队？”
“对，一个团队。”许琛点了点头，“一个专业的，成熟的，知道市场喜欢什么，也知道如何去讲一个好故事的，故事团队。”
“这才是你的工作室，目前最稀缺，也最致命的一块短板。”
许琛拉开椅子，在顾有文的对面坐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属于顶尖商人的精明。
“你现在，不缺钱也不缺技术。你缺的只是发现好故事的眼睛。和把好故事变成好产品的能力。”
“那……那具体要怎么做？”顾有D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般的神情，“去电影学院挖人？还是去网上发招聘广告？”
“都行，但都不是最核心的。”许琛摇了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阅读。”
“让你的团队，去疯狂地，海量地阅读小说、漫画、网络文学、民间传说，历史典故……国内的，国外的，只要是故事，都去看。”
“你要培养的，首先是他们的‘审美’。让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故事，是好故事。什么样的角色，是能让观众记住的角色。”
“第二，”许琛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狡黠的光芒。
“收购。”
“当你们发现一个好故事，一个有潜力被打造成下一个《功夫熊猫》的好IP时，不要犹豫。”
“去买下它的版权。”
“如果它的作者，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故事创作者，那就连人带版权，一起挖到你的工作室里来。”
许琛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你要记住，顾有文。在这个时代，钱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你要做的，就是用钱，去砸出一个国内最顶尖的故事创作团队。”
“让他们，成为你这个庞大机器的，真正的大脑和心脏。”
内容创作的问题，其实在国内已经不新鲜了。
有人灵机一动，就能创作出一个好故事，但想要让一个创作团队维持住不断创作出好故事的持续性，就必须形成一个定式。
只有顾有文真正理解了这一点，团队制作才能更上一步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