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宴镇的山道一路朝上。
大约十几分钟,上山的路渐渐变得陡峭,许琛放慢了脚步,两人缓缓地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毫无征兆地铺陈在他们面前,湖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碧色,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游弋的小鱼。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四周环抱的青山,美得不似人间。
“这里是……”沈星苒喘着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艳。
“堰塞湖。”许琛也调整着呼吸,脸上带着得意的炫耀,“绍宴镇的隐藏款名胜。漂亮吧?”
沈星苒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漂亮的湖。
这片湖泊安静地镶嵌在群山之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蓝宝石,散发着原始而静谧的魅力。
湖边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都戴着遮阳帽,手持长长的钓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是典型的“钓鱼佬”装扮。他们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宁静的画卷。
“我之前听王律师提过这里,一直想来看看。”许琛看着那些悠闲的垂钓者,心里也有些痒痒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体验一下,一边赏风景,一边钓鱼的乐趣?”
王律师和司机开着车上来,比许琛他们到的快多了,看到许琛两人的时候,渔具都已经准备好了。
司机师傅乐呵呵的帮忙搬着,鱼竿、鱼饵、折叠椅,一应俱全。
四个人很快就装备齐全,在湖边一处开阔地带安顿下来。
许琛兴致勃勃地穿上鱼饵,调整好浮漂,然后有模有样地将鱼线甩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颇有几分高手的风范。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小马扎上,对着旁边还在笨拙地研究鱼竿的沈星苒说道:“钓鱼这种事情,讲究的是技巧还有心态。这方面我是强项,你且等着我请你吃烤鱼吧!”
沈星苒被他逗得抿嘴一笑,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翼翼地把鱼线抛入水中。
她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生疏得很,鱼钩落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许琛的预料。他这边坐了快半个小时,浮漂稳得跟焊在水面上一样,连个小小的波澜都没有。反倒是旁边那位新手,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啊!它动了!许琛,它在动!”
许琛转头看去,只见沈星苒的浮漂正在水面上下剧烈地起伏。他赶紧起身过去指导:“别慌!稳住杆子,慢慢收线!”
沈星苒紧张得小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鱼竿,那根细细的钓竿被水下的力道拽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她按照许琛说的,一边用力向后拉,一边摇动着卷线器。一场人与鱼的拉锯战就此展开。许琛在一旁看着,比自己钓到鱼还紧张。
终于,伴随着沈星苒的一声欢呼,一条银白色的大草鱼被成功地拉出了水面,在岸边的草地上活蹦乱跳。那鱼足有三四斤重,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钓到了!许琛!我钓到了!”沈星苒激动得原地跳了起来,平日里那份清冷文静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因为获得了新奇玩具而开心不已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让旁边的野花都黯然失色。
许琛看着她纯粹的笑颜,心里没来由地一热,嘴上却不饶人:“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别得意。”
他说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打起精神。
然而,命运似乎就喜欢跟他开玩笑。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星苒那边捷报频传,接二连三地钓上大鱼,旁边的水桶很快就装了小半。而许琛这边,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就是钓上来一些巴掌大的小鲫鱼,被他嫌弃地摘下钩又扔回了湖里。
连一向稳重的王律师都忍不住打趣道:“许总,看来您这天赋,没点在钓鱼上啊。”
许琛的脸都快黑了。他看着旁边已经完全沉浸在钓鱼乐趣中,时不时发出一串银铃般笑声的沈星苒,只能无奈地承认,在钓鱼这件事上,新手光环的威力确实是碾压性的。
眼看天色渐晚,湖边的风也带上了凉意。看着桶里那几条肥美的大鱼,许琛灵机一动。
“走,别钓了,咱们吃烤鱼去!”
他这话正中下怀,忙活了一下午,大家肚子都有些饿了。果然,湖边的村民不仅提供钓具租赁,还提供烧烤服务。一个大大的烤架,一堆烧旺的炭火,旁边还摆着各种新鲜的本地蔬菜,以及村民自家调制的酱料。
司机师傅熟练地将鱼处理干净,架在火上。很快,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许琛刷上酱料,撒上孜然和辣椒粉,那香味更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四人围坐在烤架旁,一边吃着外酥里嫩的烤鱼和清甜的蔬菜,一边闲聊。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山如黛,晚风习习,气氛惬意到了极点。
吃着聊着,王律师忽然有些感慨。他望着远处的山影,说道:“看到今天镇上那些孩子,还有这片山水,我就想起了我老家。”
许琛递给他一串烤蘑菇:“王律师也是山里出来的?”
“算是吧。”王律师接过烤串,苦笑了一下,“不过我老家在西北,比这里偏远多了,也更穷。我算是我们那儿为数不多的考出来的大学生,就是大家说的那种,小镇做题家。”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对过往的追忆。
“那时候的想法也简单,就是拼命读书,考出去,再也不回来。现在回头看看,其实也挺傻的。这几年我们那儿也发展起来了,靠着独特的丹霞地貌,搞起了旅游,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前阵子我爸妈还给我发照片,说县里修了机场,让我有空就回去看看。”
一旁的司机师傅听得津津有味,等众人目光挪向他,他憨厚地笑道:“我跟王律师正好反过来,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打小就没离开过市区。看你们说的这些,我觉得还挺新鲜的。”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湖边的气温降得很快。
大家吃饱喝足,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琛本以为要连夜赶回市区,没想到王律师接了个电话后,对他说道:“许老板,穆镇长已经安排好了住宿,说今天太晚了,山路不好走,让我们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考察也来得及。”
许琛对此并不意外,穆有才这位镇长,显然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聪明人。
车子回到镇上,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像是政府办公楼的建筑前。穆镇长正等在门口,见到他们,热情地迎了上来。
“许老板,沈小姐,委屈你们了。咱们镇上条件简陋,没有像样的宾馆。我就让人把我们招待客商用的两间周转房收拾出来了,里面东西都是新的,绝对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许琛这才注意到,这栋楼的一侧被单独隔了出来,门口挂着一个“客商之家”的小牌子。穆镇长解释道:“前些年总有客商来看项目,但镇上没地方住,人家都是走马观花看一圈就走了,生意也谈不成。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干脆把几间闲置的周转房改成小宾馆的样子,怎么着也得先把人留住再说。”
许琛听完,心里对这位穆镇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哪里是淳朴,分明是大智若愚。
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卫生间里热水器、洗漱用品一应俱全,条件比许多快捷酒店还好上几分。
穆镇长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让他们早点休息。
山镇的清晨,是被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唤醒的。
没有城市的喧嚣,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湿润的甜意。秋老虎的余威在这里荡然无存,宜人的气温让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许琛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连日来积攒的疲惫都被这山间的宁静给涤荡干净了。
一切都岁月静好。
不,硬要说的话,如果不是枕边那只手机突兀地开始嗡嗡作响,许琛觉得自己还能再享受十分钟这种惬意的状态。
他有些不耐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上,赵圆颖三个字正执着地跳动着。
许琛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随即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头。
麻烦了。
惊喜之所以被称之为惊喜,核心就在于其突发性和保密性。
赵圆颖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按理说,只可能是为了汇报工作。可这位拼命三娘现在就算是汇报,那也该是打给霍学姐,而不是直接找到他这个甩手掌柜的头上。
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身在绍宴镇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许琛几乎能想象到电话接通后,赵圆颖那带着三分惊讶七分调侃的问话:“老板,您怎么跑我家乡微服私访来了?”
计划全乱了。
他带着一丝无奈,划开了接听键。
“喂?”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一句问话。
赵圆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干练,却又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
“下来吧,带着人。我带你们去吃个好东西,再晚就没了。”
说完,不等许琛反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许琛举着手机,人有点懵。
这就完了?
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就是一句简单的指令。
这剧本不对啊。
走出门的时候,沈星苒和王律师他们已经在周转房一楼的大厅喝茶了。
沈星苒显然也享受了这个难得的自然醒,正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竹林掩映的晨景,白皙的侧脸在柔和的晨光下,美好得不似真人。
“你们也都这么早?”
许琛有些诧异,要说司机提前下来也就罢了,没想到今天明明没什么事情王律师也起来这么早。
“我有晨跑的习惯。”王律师朝着许琛解释了一句。
“既然都起来了,那就出门吧。”许琛无奈说道,“某人已经等我有一会儿了。”
推开门走出来。
只见招待所门口,一道靓丽的身影正倚着一辆白色的SUV。
赵圆颖穿着一件修身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整个人显得既时尚又干练。
她看到沈星苒,原本略显疏离的气场瞬间柔和下来,主动迎了上去。
“星苒,好久不见啊。没想到许琛这次还把你给带来了。”
“圆颖。”沈星苒也有些意外,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我也是来了才知道的。”
大学期间,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因为专业和圈子不同,两人其实交集不多,只能算是认识的校友。可此刻异地重逢,那点生疏感很快就被亲切所取代。
两个女孩很快就热络地聊了起来,从学校的趣闻聊到最近的天气。
许琛跟在她们身后,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他几次想插话,试图重新掌握一下对话的主动权。
“咳,今天这个天气……”
“对了星苒,你那本新书我看了,写得真好,那个男二什么时候出来啊?”
“……确实不错。”许琛的话被淹没在风里。
他又试了一次。
“说起来,这边的空气……”
“圆颖姐你这件风衣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
“……是挺清新的。”
几次三番下来,许琛默默地闭上了嘴,掏出手机,假装在回复重要的工作信息。
那副明明是来搞惊喜,结果反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插不进话的憋屈模样,让旁边的王律师看得直想笑,但又碍于老板的威严,只能拼命忍着。
赵圆颖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还带着露水的小巷,来到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店前。
店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招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荣家小笼”四个字。
店内早已坐满了人,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就这儿了。”
赵圆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全绍宴镇最出名的灌汤小笼包,只做早市,来晚了连汤都喝不着。”
直到三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几碗清汤被端上桌,许琛那点无处安放的尴尬才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对面正和沈星苒小声说笑的赵圆颖,再看看自己,总觉得这趟行程的主次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颠倒。
就在他欲言又止,琢磨着该如何重新定义一下自己“老板”的身份时,赵圆颖却忽然止住了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许琛。”
她第一次没有带上“总”或者“老板”的称呼。
她的神色很郑重,郑重到让许琛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谢谢你。”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为我们家乡建一所新的小学,其实一直也是我的梦想。”赵圆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是小镇熟悉的街景
,“在绍宴镇,很少有农户家庭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不缺钱。孩子们想要走出大山,唯一的路就是读书。”
“那座旧小学,还有里面那群教了快二十年书的老师,就曾是我们所有人的指望。你这次过来,不光是建一所新的教学楼那么简单。”
赵圆颖重新看向许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把老师们的待遇,直接提升到了和江城持平的水准,还承诺退休后的待遇也不会降低。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能留住现在这些可敬的老师,以后还能吸引更多优秀的老师愿意来这里。”
“这份恩情,比单纯的捐款,要重得多。”
许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赵圆颖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
“许大老板,你太小看我们山里人的信息传播速度了。”
她拿起一个汤包,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我们镇上,但凡是在外面混出点名堂的人,穆镇长的手机里都存着电话呢。你这么大的老板,带着律师亲自过来考察,这么大的事,他要是不第一时间通知我,回头我爸妈能追到镇政府去念叨他一年。”
原来如此。
所谓的惊喜,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许琛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些朴素而又直接的人情世故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惊喜保持不了,那就干脆开诚布公。有赵圆颖这个地头蛇在,无论是盯着小学建设不出纰漏,还是后续办厂选址,都比他一个外人要方便得多。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许琛喝了口清汤,润了润嗓子,“除了捐小学,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将昨天和沈星苒提过的,关于建立PU专属手办厂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赵圆颖安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作为PU的设计总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高端定制业务的潜力,也更明白限制这块业务发展的最大瓶颈,就是顶尖手工人才的稀缺。
“你的想法没错。”赵圆颖很快就明白了许琛的战略意图,“绍宴镇发展手工业不是一年两年了,镇上的姐姐阿姨们,手上的功夫绝对是顶尖的。只要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培训和适应,完全可以胜任你需要的二次元手办定做工作。我们的人才储备,足够支撑起一个高端定制工厂。”
“地点呢?”许琛问道。
“地点你更不用担心。”赵圆颖的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镇子西边,有个前几年为了招商引资建的工业园。后来效果不好,一直空着。那里的厂房都是现成的,水电管网一应俱全,你只要把设备拉进去,马上就能开工。”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许琛感觉自己像是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
“价格方面……”
“价格我来帮你谈。”赵圆颖直接把事情揽了过去,“穆镇长欠着你这么大一个人情,我再去跟他磨一磨,保证给你一个全绍宴镇都拿不到的最低价。”
事情的顺利程度,远超许琛的预料。
一个潜在的难题,就这么在几笼汤包的热气里,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他心情大好,夹起一个汤包,正准备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时,却听赵圆颖话锋一转。
“不过……”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