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路远山沉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随即挂断了。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指尖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钢铁森林。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让路远山那张在商海里浮沉多年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抹真正的兴趣。

  他见过太多满嘴理想的创业者,也见过太多只懂技术的书呆子。

  他甚至都做好了打算,就让许琛狠狠地栽个跟头,让他知道商业的本质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年轻人摔疼了,才知道社会的险恶。

  届时,他再出手,既能卖女儿一个人情,又能让这小子感恩戴德,一举两得。

  可他没想到,许琛根本不需要他来“教”。

  这小子非但不迂腐,反而比他见过的多数老狐狸,出刀更快,落点更准。

  不跟你玩规则内的公平竞争,直接掀桌子,找上你背后的资本,从源头掐死你的命脉。

  这思路,清晰,果断,有效。

  “有意思。”

  路远山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平稳而有力。

  “查一下‘江城易才科技’,以及他们备案的一款叫《星穹漫步》的游戏,我要全部资料。”

  “另外,约一下蒸汽互娱的孙副总,我晚上请他吃饭。”

  对路远山而言,让某个平台的审核流程“暂时性”出点小问题,卡住一款游戏的上架,不过是一通电话,一顿饭的事。

  但他不会让许琛觉得这一切来得理所当然。

  生意归生意,敲打归敲打。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事情我来办,最多卡他们一个月。一个月后,是龙是虫,看你自己。”

  ……

  收到短信时,许琛刚从那场堪称“战前动员”的会议中走出来。

  一个月。

  看到这三个字,他那根因为连日谋划而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够了。

  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这边是手握标准答案的“开卷考试”,但论开发速度,这支由学生和几个技术骨干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也绝对跑不过易才科技背后那支由上百名熟练工组成的工业化流水线。

  路远山争取到的这一个月,就是他唯一的黄金时间。

  一个足以让他在另一条战线上,完成惊天逆转的窗口期。

  那条战线,才是真正见血封喉的地方。

  宣传!

  ……

  中午,江南大学二食堂。

  人潮涌动,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蒸腾。

  沈星苒端着餐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拥挤的人群中锁定了那个靠窗的身影。

  许琛正坐在那里,面前的餐盘里只有最简单的套餐,他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米饭,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像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血丝,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化不开的疲惫里。

  沈星苒端着餐盘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从那天开完紧急会议后,许琛就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了那个所谓的CG短片上。

  从分镜脚本,到配乐沟通,再到渲染细节,他事必躬亲。

  可她还是不明白。

  沈星苒走到许琛对面坐下,将自己餐盘里特意多打的一份清炒西兰花,用干净的筷子夹进了他的碗里。

  “你看起来很累。”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像是被泉水洗涤过,带着一丝柔软。

  “一个宣传短片而已,真的……是决胜的关键吗?”

  在她看来,游戏的核心终究是品质,在产品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耗费如此心血去做一个“预告片”,这无异于本末倒置。

  许琛抬起头,看到是她,那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开,露出一抹浅笑。

  他夹起那块西兰花放进嘴里,那份清爽驱散了些许疲惫。

  “星苒,我问你。”

  许琛放下筷子,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两本创意一模一样的小说,一本砸下重金,铺天盖地的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它的存在。”

  “另一本,写得更好,却晚了半步。”

  “你说,在读者眼里,谁是原创,谁是模仿?”

  沈星苒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了答案:“先出来的那一本。”

  “对。”许琛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我要做的。”

  他看着沈星苒那双依旧带着困惑的清澈眼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现在,就像在一条无比拥挤的赛道上。”

  “所有人都盯着终点,但起跑线前,只有一个最好的领跑位。”

  “谁第一个冲出去,谁就能占据所有观众的视野。”

  “谁,就能定义这条赛道的规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敲在沈星苒的心上。

  “易才和天讯,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拿我的创意,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抄袭’这顶帽子,提前扣在我的头上。”

  “他们也在憋着劲,想抢在我们前面,把他们的《星穹漫步》,打造成这个赛道的‘开创者’。”

  “到那时,我们的《星尘》做得再好,也会被舆论贴上‘跟风’、‘山寨’的标签。”

  “第一印象,就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我们,就彻底输了。”

  许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话语里揭示出的商业逻辑,却让沈星苒感到一阵无声的心惊。

  她终于明白,许琛这几天不眠不休,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战。

  他不是在制作一个宣传片。

  他是在铸造一枚,用来打响战争第一枪的穿甲弹!

  “这个CG短片,”许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灼人的光芒,自信而又锐利,“就是我们抢占那个最佳位置的,唯一武器。”

  “我不需要它告诉玩家游戏有多好玩。”

  “我只需要它在三分钟内,用一个足够震撼的故事,一幅足够壮丽的画卷,把所有人的期待值拉到顶点。”

  “把‘星尘’这个名字,像钢印一样,烙进每个人的脑海里!”

  “我要让所有人,在看到易才科技那堆粗制滥造的垃圾之前,就已经认定——”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值得期待的,真正的开放世界!”

  午后的阳光,将食堂的喧嚣染上了一层慵懒的暖意。

  沈星苒看着对面那个眼神里重新燃起火焰的少年,那颗为他担忧而悬起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她知道,那个无论面对何种困境,总能找到破局之法的许琛,又回来了。

  只是,这番热血沸腾的豪言壮语,终究要面对冰冷的现实。

  会议的热情褪去,旧体育馆二楼的办公室里,气氛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

  李荣和廖映泉,两位技术核心,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块白板低声讨论着。

  “一个月,一部三分钟的电影级CG,还要保证实时演算……”李荣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凝重,“说句实话,这工作量,扔在天讯,也得是一个五十人满编的美术和技术组,不眠不休才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廖映泉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稳。

  “理论上,许总给的分镜脚本极度清晰,省去了大量前期构思的时间。”

  “但从技术实现上,尤其是光影追踪和流体模拟,对引擎的负荷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我们的人手,太紧张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都是懂行的人,比苏莹莹和陈畅更能理解许琛那番话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意气用事。

  那是在绝境中,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舆论杠杆的唯一解。

  着急没用,抱怨更没用。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执行的模块,然后,拼尽全力。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鹏城。

  天讯总部大厦,这座被誉为“游戏帝国心脏”的摩天巨楼,如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理性的光泽。

  三十二楼,互动娱乐事业群,执行项目部。

  与江南大学那间充满了激情与汗水味的旧体育馆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最严谨的秩序。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安静到压抑,只能听到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无数根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高速敲击时汇成的、永不停歇的潮汐声。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屏幕上,仿佛一颗颗精密的、永不疲倦的螺丝钉,共同驱动着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

  角落的独立办公室内,温韵诗正靠在自己那张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白色座椅上,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

  她面前的悬浮光幕上,正显示着许琛的资料,以及“星尘”项目组目前能从公开渠道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蔚蓝资本……”

  她看着那份由路远山亲自签发的融资意向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原来背后还站着这么一尊大佛,难怪有底气拒绝我。”

  但她的关注点,很快便从蔚蓝资本上移开。

  资本只是助力,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许琛这个人。

  从最初的拒绝合作,到反手抬出蔚蓝来博弈,再到此刻的销声匿迹……

  这个小学弟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又出人意料。

  他没有像其他被大公司盯上的小团队那样,惊慌失措,或者急于求成。

  他选择了沉默。

  而这种沉默,在温韵诗看来,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不是在跟我们赛跑……”温韵诗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锐利的锋芒,“他是在拖延时间,准备……打响宣传战的第一枪。”

  她太清楚这种逻辑了。

  既然产品开发速度比不过,那就抢占舆论高地,将“原创”的标签死死地贴在自己身上,用一个足够惊艳的亮相,提前锁定用户的“第一印象”。

  好一招釜底抽薪。

  “张宇。”温韵诗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键。

  很快,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气质精干的男人敲门走了进来。

  他是《冒险世界》项目的主策划,张宇。

  “温总,您找我。”

  “坐。”温韵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一份文件投影到他面前的光幕上,“《冒险世界》的进度,提速。”

  张宇看着那份文件,有些不解:“温总,项目现在很顺利。美术那边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从素材库里调取了最高规格的‘赛博国风’系列资源,程序也在稳步推进,预计再有三个月,就能拿出完成度很高的Alpha版本。”

  “三个月?”

  温韵诗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太久了。”

  “我给你一周。”

  “一周?!”张宇的眼睛瞬间瞪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温总,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周时间,我们连一套完整的UI都画不完!这可是个开放世界网游,不是H5小游戏!”

  “谁让你做完整的网游了?”

  温韵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听着,一周之内,我要一个能玩的测试版,上线。”

  “不需要故事线,新手引导全部砍掉。”

  “核心玩法,只保留‘建造’和‘幻装’。”

  “美术架构不用全部替换,直接调用《九州缥缈录》那个废案的素材,风格微调,看得出个大概就行。”

  “还有,‘玩家工厂’系统,改成最简单的交易行。只允许游戏币交易,严禁现金流动。我们天讯的游戏,没有让玩家直接从里面赚钱的先例,这个规矩不能破。”

  温韵诗一条条地发布着指令,清晰,冷酷,高效。

  张宇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十几年的游戏开发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这哪里是在做游戏?

  这分明就是在用工业废料,临时拼凑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温总……这……”张宇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试图用专业的角度去劝说,“这么赶出来的版本,BUG肯定满天飞,玩家体验会是灾难性的!而且,核心交易系统不做压力测试就上线,一旦被工作室找到漏洞,整个经济体系瞬间就会崩溃!这对我们项目的口碑,是毁灭性的打击啊!”

  “口碑?”

  温韵诗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张宇,你记住,在这个行业里,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谈口碑。”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我当然知道一个成熟的游戏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我也更明白,抢占先机,比什么都重要。”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张宇那张写满了困惑和抗拒的脸上。

  “那个叫许琛的小学弟,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他知道开发速度拼不过我们,所以他想打宣传战,连学校的媒体资源都动用上了。他想让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他的《星尘》,才是这个赛道唯一的‘正统’。”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温韵诗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管他想做什么,试玩版也好,采访纪实也罢,他那个草台班子,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我们天讯的工业化流水线。”

  “我们有国内最庞大的美术素材库,有无数个已经开发完成、但尚未启用的功能模块。”

  “我们不需要像他们一样,从画第一张原画,写第一行代码开始。”

  “我们只需要把现有的东西,重新组合,打包,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推到市场上!”

  “这个试玩版,它不需要精致,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好玩。”

  “它只需要存在。”

  “只需要比许琛的任何宣传物料,更早地出现在玩家面前,告诉所有人——‘开放世界模拟经营’这个概念,是我们天讯先提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这就是,碾压。”

  温韵诗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宇的头上,让他那颗因为专业精神而发热的脑袋,瞬间冷却下来。

  他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关于游戏品质的竞争。

  这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战争。

  温韵诗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个学生团队当成技术上的对手。

  她要做的,只是利用天讯庞大的体量和资源优势,在规则层面,进行一次简单粗暴的降维打击。

  这是他们玩剩下的老套路了。

  可是……

  张宇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荒谬感。

  对付一个连产品都还没影儿的大学生游戏社,真的需要谨慎到这种地步吗?

  这完全就是一场碾压局,对方连站在牌桌前的资格都没有。用得着直接掀桌子吗?

  他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温总,恕我直言……我们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们了?”

  温韵诗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能拒绝你两次的对手。”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

  “况且,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我不想在这件小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一周后,我要在所有渠道,看到《冒险世界》的测试版。”

  “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