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那个盲盒机本身，卖不卖？
王浩复述的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办公室里洋溢着的热烈气氛。
刚刚还在为盈利欢呼的空气，骤然冷却。
路娴和沈星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眸子里都写满了同样的两个字。
奇怪。
太奇怪了。
许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根本不是正常商人的问法。
POPUNICORN的商业模式，根基就是用免费的机器和高额的提成，去撬动线下实体店的场地资源。
机器，是POPUNICORN的钩子，是鱼饵。
现在居然有人不咬钩，反而开口问你鱼饵卖不卖？
一台定制机成本两千二，对方花大价钱买个空壳子回去，图什么？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除非……
一个念头撕裂了许琛脑中的迷雾。
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一台两台机器。
他从王浩手里拿过手机，眼神里那份属于少年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专注。
“您好，我是POPUNICORN的负责人，许琛。”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是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声，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许总，你好。我就不绕圈子了，我们公司对你们这款盲盒售卖机非常感兴趣，想向你们采购一批。”
“哦？”
许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
“这位先生，我想您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我们这台机器。”
“而是它背后，那一整套快速铺设渠道的商业模式，对吗？”
一句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对方所有的伪装。
电话那头，呼吸声都停滞了一瞬。
显然，他没料到许琛会如此直接。
几秒后，一声轻笑传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没错，许总，我们看中的，正是你们这套打法。你们有很好的创意，而我们，有你们现阶段最欠缺的产能、资金和IP储备。”
果然。
许琛的心没有沉，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对方不仅看懂了，甚至连公司资金紧张、依靠回款滚动发展的窘境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普通的竞争者。
这是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盲盒好做，机器好仿，唯独模式的创新和验证，需要时间。
对方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想用钱，来买POPUNICORN用血汗摸索出的这条捷径。
想通了这一点，许琛反而彻底放松了。
既然对方的死穴是时间，那么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
“合作当然可以谈。”
许琛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不过，我们POPUNICORN的机器，只为我们自己的产品服务。如果贵公司真的有诚意，我倒是可以把魔方科技的方经理介绍给你们，你们可以找他们单独定制。”
这是一个饵，也是一次试探。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透出了一丝急切。
“许总，我们当然知道可以找厂家定制，但这中间涉及到外观设计、软件适配、开模生产，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市场不等人，我们希望的，是能立刻拿到和你们一模一样的成熟产品，直接投入市场。”
“既然如此，”许琛话锋一转，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我也可以破例卖给你们一批机器，但必须附加一个条件。”
“你们采购的每一台机器，内部的货架，必须有一定的位置，留给我们POPUNICORN的产品。”
这个条件，像一枚深水炸弹，在电话那头轰然炸响。
许琛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几人压低声音、激烈商议的杂音。
足足半分钟后，那个男声才重新响起，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许总，你这个条件，我们电话里不好做决定。这样吧，我们就在江城，下午两点，我们派人到贵公司，我们当面谈，你看如何？”
“恭候大驾。”
许琛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气氛已经凝如实质。
“琛哥！这他妈不是上门抢劫吗？！”王浩第一个炸了，“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他们一半？”
路娴的脸色也冷得像冰，她秀眉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对方的来头肯定不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绝不是一般的创业公司。”
“是江南美塑。”
许琛将手机放在桌上，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江南美塑？！”
路娴和王浩同时失声。
这个名字，对于圈内人而言，如雷贯耳。
国内最早一批涉足动漫IP周边的老牌企业，手握数个知名国漫独家授权，拥有遍布全国的成熟渠道和恐怖的生产供应链。
年盈利，1.2亿。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月盈利才两百多万的POPUNICORN，渺小得像一只站在巨象脚边的蚂蚁。
绝望感，瞬间攫住了路娴和王浩的心。
“他们这是看上我们的模式，准备自己下场了。”路娴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力，“如果我们不合作，以他们的实力，最多一个月，市面上就会出现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机器……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战争。
唯有许琛，脸上依旧平静。
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小楼下。
车上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清一色的商务正装，气场强大，为首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却掩不住眼底的锐气。
正是电话里的那个人。
“许总，久仰。我是江南美塑市场战略部的总监，季晨。”
没有多余的寒暄，季晨直奔主题。
许琛领着他们参观了那台茱萸粉色的盲盒机，王浩在一旁演示了全部流程。
季晨的团队看得极其仔细，不时低声交流，眼神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他们显然也调查过，这款机器的外观设计，已经被注册了专利。
这是他们选择合作，而非直接仿造的核心原因。
专利壁垒不高，但绕开它，需要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许总，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回到会议室，季晨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得像一位前来布施的慈善家。
“我们美塑非常看好盲盒赛道，也认可你们的无人销售模式。我们希望，能和贵公司达成深度战略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许琛问。
“很简单。”季晨竖起一根手指，仿佛在指点江山，“我们美塑负责投入资金、IP资源，并利用我们的渠道优势，将盲盒机在最短时间内铺满全国。”
“而贵公司，只需要将这套机器的设计方案和后台系统，与我们共享。”
这话一出，王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哪里是合作！
这是巧取豪夺！
路娴的脸色也瞬间冰冷，刚要开口，却被许琛一个眼神制止了。
“听起来，对我们没什么好处。”许琛甚至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当然有好处。”
季晨胸有成竹地抛出筹码。
“第一，我们可以向贵公司采购首批两千台机器，按零售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共享渠道。未来我们美塑铺设的所有点位，都可以无偿提供给你们POPUNICORN使用，我们甚至可以承担你们的铺货成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唯有许琛，在短暂的思索后，缓缓摇了摇头。
“季总，你的条件很诱人，但我们不打算出让核心技术。”
就在季晨眉头微皱的瞬间，许琛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他迎着季晨审视的目光，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项目合资公司，由我们POPUNICORN出技术和设计方案，你们美塑出资金和渠道。未来所有机器的生产和铺设，都通过这家合资公司来进行。”
“至于点位的分配，也很简单。”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抹让季晨都感到心悸的弧度。
“我们两家的产品，在同一个点位上，按一比一的数量进行布置。”
“比如一个商场铺设两台机器，那必须有一台，是专门售卖我们POPUNICORN的产品。”
“这个条件，是写进合同里的硬性条款。”
这个方案，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季晨，都没想到许琛会提出这样一个完全超出预想的、近乎平等的合作模式。
他沉默了。
这个方案，对美塑而言，有利有弊。
利，是能用最快的速度，获得这套成熟的商业模式，抢占市场先机。
弊，是他们每扩张一步，都等于在为POPUNICORN这艘小船，无偿地搭建航道。
江南美塑这艘巨轮，要拉着POPUNICORN这艘小舢板，一起远航。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许琛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端起茶杯，小口地喝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盲盒没有壁垒，盲盒机也没有秘密。
不合作，是螳臂当车。
但合作，却能用对方的资源，解决自己眼下最大的难题——资金不足，扩张困难。
江南美塑要铺一万个点，他们不在乎分出五千个。
但对POPUNICORN而言，这是能让自身发展速度瞬间提升十倍的巨大机遇！
良久，季晨抬起头，金丝眼镜下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对着许琛，缓缓地伸出了手。
“许总，你的魄力，让我佩服。”
“合作愉快。”
当江南美塑的团队心满意足地离开后，王浩和路娴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围了上来。
“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办的草率了！”
“许琛，盲盒机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江南美塑不会那么老实的！”
许琛看着伙伴们那副着急的模样，笑着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
“江南美塑之所以着急，一方面是因为盲盒营销的方式确实很好，另一方面，就是我们布局的威慑力。”
“他们大抵上可以判断出来我们没有铺货全国的能力，但是也清楚我们背后有资本支持，而这个资本的支持力度，他们不敢赌。”
“如果今天来了，我们硬是不合作，或者搞拖延。那么美塑肯定不会犹豫，回去就会自己开干。”
“所以态度不能暧昧，要么答应，要么就是不答应。”
“到了美塑这个体量，怕的不是竞争，而是意外。”许琛指了指文创园摆着的样品盲盒机，笑道：“这个东西，就是意外。”
“而我们的剩余资金，拼下全部，也就勉强可以跟上美塑三分之一的铺货量而已。甚至这都需要回款时间的。”
“但是现在，我们却可以合作了。”
美塑的渠道比之前渠道商归拢的渠道也差不了多少，而且美塑是供应商，还是种类繁多，卡实体店脖子的那种大供应商。
这种渠道不比之前的强的多？
况且，经过路叔叔的点拨，许琛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渠道也好，营销方式也罢，这些都只是术，而非道。
POPUNICORN真正的核心竞争力，那张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最终王牌，已经开始在暗中，缓缓积蓄着力量。
因为，CBD的旗舰潮玩店，即将开业。
而那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宏大故事——《Pokémon》与《OnePiece》，也已经在顾有文团队的爆肝之下，完成了最初篇章的绘制，正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引爆市场的契机。
原创才是未来。
而他许琛，手握着一整个世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