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抬起头，迎上路娴那双充满期待与探询的眼眸，他看到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担忧与关切，不由得笑了笑，随后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真的缺钱么？”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路娴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说辞，瞬间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堵了回去。
缺钱吗？
一开始，路娴只是想在家庭之外拥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可以不用依靠任何一方，过自己的日子。但随着和父亲路远山的关系逐渐缓和，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路远山不是不会管女儿，他只是欣赏女儿身上那股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不服输的独立与韧性。没有这股劲头，他路远山也成不了今天的投资大佬。只要路娴开口，别说区区几百万的创业资金，就是再多十倍，路远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许琛呢？
路娴的目光落在许琛身上，心思电转。
他也不缺钱。
就算不搞这个创业项目，他也是陈文卓工作室里炙手可热的金牌创作人。连续几首火遍全网的歌曲都出自他手，光是后续的版权收益和商用授权，就足以让他过上远超同龄人的富足生活。
所以，许琛创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最初可能只是出于对盲盒这种新奇销售模式的好奇，但现在呢？
路娴很敏锐地感觉到，许琛问的这句话，指的并不是公司缺不缺发展资金的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关于他们两人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折腾这一切的根本原因。
“你的意思是，不准备深耕二创？”路娴秀眉微蹙，她那颗在商业氛围中浸染多年的大脑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在你这个创业计划里面，赚钱的优先级，其实排在很后面？”
聪明！
许琛在心里为她喝了声彩，不愧是商业家庭出身，一句话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对。”许琛坦然地点了点头。
他脑海中，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系统光幕正在无声地浮动着。
【人气商城三级】
【升级所需人气值：10000000点。】
当初从二级升三级，只需要一百万。而如今，三级升四级，这个数字直接翻了十倍，变成了一千万。那四级升五级呢？怕不是要一个亿！
开玩笑，三级商城就已经可以买到【绘画技能（高级）】这种逆天的东西了，要是升到四级、五级，那还不得直接起飞？
可如此海量的人气值，从哪里来？
靠写歌？靠当编剧？
那些都只是30%的人气值返还，效率太低，而且影响力终究有限。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这个他拥有70%人气值返还权限的创业项目——《潮玩时代》。
除非他的生意能做到全国闻名，否则他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积攒到如此恐怖的人气值？
可怎么才算全国闻名？
仅仅是产品卖得好，公司流水高，就算闻名了吗？
不。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别人教，许琛只要看看蔚蓝投资就一清二楚了。
他要走的，就是路娴父亲的老路，是先立个人品牌，再成就公司的路。
正如现在，大家提到蔚蓝投资，就一定会先想到路远山那张在财经杂志上运筹帷幄的脸。但反过来说路远山，却不一定会立刻联想到蔚蓝投资。
许琛要的，就是这种个人声望大于公司声望的效果，只有这样，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将公司的影响力，转化为属于他自己的“人气值”。
这个思路，也是他近期在推进创业的过程中，才慢慢建立起来的。这个秘密，他谁都没说过。
如果不是路娴今天出于好意，拿着一份专业的评估报告来“劝谏”他，许琛也不准备这么早将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
看着路娴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模样，许琛突然想起了蔚蓝投资那帮顾问最爱挂在嘴边的词，于是也清了清嗓子，信誓旦旦地说了起来。
“我要从一开始，就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原创的闭环生态。”
话音刚落，路娴的嘴角就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什么原创的闭环生态，那叫文创产业链循环生态！
这家伙根本就没分清楚实体产业的“闭环”和文创产业的“生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纯属是听了个高大上的名词就往自己身上套用，典型的半瓶水晃荡。
不过，路娴并没有当场揭穿他。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嘴角那丝想笑又无奈的弧度，然后抬起眼，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准备听一听这位“许总”接下来的高谈阔论。
“一个完整的文创生态，就是从最上游的内容产出开始，到中游的动画、影视、游戏改编，再到下游的周边产品售卖，所有环节，都必须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原创产品。”许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国内的二次元市场，经过这些年的培育，已经到了日渐成熟的阶段。你也看到了，这两年已经有不少走原创道路的文创公司开始冒头，而且活得相当不错。”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未来的节拍。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竞争最激烈的时代。y移动互联网把出头的门槛降到了历史最低，只要你有足够好的作品，就一定能被看到。而好的作品，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会被埋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自信。路娴知道，这份自信来源于他那神乎其神的创作能力。有一个世界的作品在背后保底，对他来说，原创的路，当然是最好走的路。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不走原创，会怎么样？”许琛话锋一转，开始剖析那条看似稳妥的“康庄大道”背后，隐藏的重重危机。
“一个企业如果没有原创能力，在发展上就会处处受制于人。就像蔚蓝那些顾问说的，我们去深耕二创，把热门IP的周边做到极致。短期内，我们确实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代价呢？”
“代价就是，我们势必会卷入无休止的IP争夺战中。今天《斩鬼》火了，我们去做；明天《灭神》火了，我们又去做。我们的命运，永远攥在那些IP平台的手里。他们开放授权，我们就有饭吃；他们收紧授权，或者抬高授权费，我们就得饿肚子。”
“这还只是现在。”许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以后呢？你觉得那些做周边生产的代工厂，难道就看不上这块蛋糕吗？他们难道就不具备培育二创设计团队的能力？这中间根本没有什么技术壁垒，无非就是多养几个设计师的问题。”
“而更关键的，如果那些IP运作平台亲自下场了呢？如果他们以后不再依赖我们这样的版权运作公司，而是平台方自己成立部门来做周边呢？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以二创和周边设计为生的公司，要么就是被兼并，彻底纳入别人的体系，成为一个没有话语权的生产部门；要么，就是被市场淘汰，活不下去。”
“如果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后知后觉地考虑转型做原创，你觉得，我们还错不错过这个发展的黄金时期？”
许琛的一连串反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路娴的心上。
她不得不承认，许琛描绘的这个未来，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商业现实。资本的本性就是逐利和垄断，当他们发现下游的某个环节利润足够丰厚时，亲自下场整合产业链，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蔚蓝投资的建议没错，甚至可以说是高瞻远瞩。”许琛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这份建议，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定位成了一家依靠盲盒为主的二次元商品营销企业。”
“但他们判断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要靠盲盒这个营销模式来吃饭的。”
“这个模式或许会火，但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任何模仿难度。当这条赛道被那些嗅觉灵敏的大厂挤进来之后，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拼？拼资金？拼渠道？拼供应链？我们一样都拼不过。”
“到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关门歇业？倒闭清算么？”
面馆里，墙角的老风扇还在嗡嗡作响，吹来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吹不散路娴心头的震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许琛的目标是什么，POPUNICORN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
“我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营销为主，而是原创为主。”许琛看着路娴那双写满震惊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了自己的最终野心。
“所以，哪怕一开始再难，我们也必须硬着头皮上原创。钱不够，我就去写歌再赚，再投进来。短期内收益不够，那就不够，我养着这个项目。”
“但我们绝不能因为什么东西现在赚钱，就盲目地去跟风。我们不是生产厂家，我们没有工厂、没有设备，那些都不是我们不可动摇的核心。我们唯一的核心，也必须是核心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持续产出顶级原创内容的能力。”
一番话说完，许琛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将自己深藏于心的商业版图，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
路娴久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面，红油在汤面上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却再也没有了任何食欲。
她的脑子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反复咀嚼、消化着许琛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是啊，他们不缺钱。
正是因为不缺钱，他们才有底气，去拒绝那些唾手可得的短期利益。
正是因为不缺钱，他们才有资格，去选择那条最艰难，却也可能通往最广阔天地的路。
那些需要为生存而奔波，需要为下一笔融资而焦虑的创业者，没有资格谈梦想，他们必须先活下去。
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拥有最宝贵的资本——试错的成本。
路娴缓缓抬起头，看向许琛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疑虑和动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锋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一种被点燃的、名为“梦想”的火焰。
她忽然笑了，笑得灿烂而明媚，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好，”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陪你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