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主任的心情，就像是坐上了一架忽上忽下的过山车。
兴奋是真实的。
一口气将江南省理科的前三名全部收入囊中，这种泼天的富贵，他干了半辈子招生工作，也是头一回遇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业绩了，这是足以载入江南大学校史的功勋。
可头疼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气度从容得不像话的少年，太阳穴便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这群孩子，还没入学呢，就已经搞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创业项目。
大学生创业，这个词在十几年前，还带着一层理想主义的金色光环，是新鲜事物，是值得学校倾力扶持的创新之举。那个年代，也确实诞生过不少惊才绝艳的项目，它们不仅解决了毕业生的就业问题，更为学校带来了实打实的名声与资金收益。
但时代变了。
如今的创业赛道，早已不是蓝海，而是拥挤不堪的红海。真正能杀出重围的项目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学生们为了给自己的履历镀金而炮制出的“PPT项目”。听起来天花乱坠，实际上虚有其表，目的只是为了在毕业简历上添上“创始人”这光鲜的一笔。
在楚峰看来，许琛的这个项目，即便已经拿到了蔚蓝投资的注资，多半也属于后者。
一种“大人给钱，小孩学习”的履历项目。
项目的盈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孩子在这个过程中体验一把“商业实战”，学到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蔚蓝投资家大业大，亏得起这笔钱。
但江南大学不一样。
学校的声誉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支持一个创业项目，需要承担的风险和责任远比想象中要大。资金支持都还是小事，最怕的是，学校倾力扶持的项目，最后悄无声息地失败了，那才是对学校名声最沉重的打击。
“我们不与燕雀同行，我们生来就是鸿鹄。”楚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眼神里都带着光的少年少女，心中忽然有些动摇。
或许，他们真的不一样？
话虽如此，但楚峰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当自己把这个“烫手山芋”汇报上去后，校领导们大概率会皱起眉头，然后用一套官方说辞，委婉地将皮球踢回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他拨通林副校长的电话，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许琛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后，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沉默或质疑，反而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呵呵，支持，有什么不能支持的。”
林副校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轻松，瞬间驱散了楚峰心头的阴霾。
“这几个孩子，可都是咱们江南大学未来的门面，他们有想法，有冲劲，我们做学校的，不就是应该给他们提供最好的舞台吗？”
楚峰有些发懵，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可是林校，大学生创业项目这几年的成功率……您也知道，万一……”
“老楚啊，你看问题，还是太拘泥于表面了。”林副校长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指点道，“你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学生创业项目吗？”
“难道不是？”
“蔚蓝投资，在不熟悉情况的人眼里，是江南省一家不错的投资公司。但在我们这些熟悉内情的人眼里，它就是路远山董事长的对外门面。”
路远山！
当这个名字从林副校长口中说出时，楚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路远山是谁？江南省商界的传奇人物，一个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大佬！他的投资眼光，在整个圈子里都是出了名的毒辣精准。
“路董事长都能亲自下场看好的项目，你觉得能有错？”
林副校长继续道，“况且，你记住一句话，投项目，最终投的还是人。就算眼下这个学生的盲盒项目成不了，但这个叫许琛的孩子，是入了路远山法眼的创业者，将来肯定还会折腾出别的事情来。只要他有一个项目成功了，我们学校今天结下的这份善缘，就不算亏！”
楚峰彻底听明白了，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校领导看待问题的格局，究竟差在了哪里。
“左右不过是给一些政策上的支持，”
林副校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反正这些资源，不给许琛，也得给别人。大学生创业扶持是学校的长期政策，又不是今天有明天没的。这个条件，你尽管答应下来，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我明白了，林校！”
挂断电话，楚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重新走进那间宽敞的客厅，脸上已经不见了丝毫的为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沐春风般的热情与果决。
自此，许琛、沈星苒、赵圆颖三人进入江南大学的事情，算是彻底尘埃落定，达到了所有人最圆满的预期。
而答应了入学条件，其带来的便利，也远不仅仅是资金和待遇上的优待。
包括后续繁琐的志愿填报流程，都由江南大学招生办的老师们全程负责对接办理，完全不需要许琛他们再操心，更不用像其他同学一样，还要在指定时间赶回学校去统一填报。
签下一份志愿意向书，招生办的老师就会拿着他们的账号密码，帮忙把志愿表填得妥妥当善，最后再回头找他们签字确认，省去了无数的麻烦。
许琛这边，也是顺手把路娴和孙佳的资料一并递了过去。
当楚峰得知，除了省前三，还有一位文科全省五十二名和一位理科六百多分的优秀学生也要一并选择江南大学时，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感觉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
一口气为学校招揽了五名江城四中的顶尖学子，这趟差事，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一直忙活到临近中午，楚峰心满意足地谢绝了许琛留饭的邀请。他现在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学校，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当面报告给校长。
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楚峰给校长打完报喜的电话，这才感觉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端起进门前倒好的那杯凉茶，还没送到嘴边，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燕北号码。
楚峰看着那串数字，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楚峰！你们江南大学好手段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楚峰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燕北大学招生办的李主任，此刻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不声不响的，就把你们江南省的前三名给一锅端了！让我们前后派过去的两队人都扑了个空！你楚峰果然是宝刀未老，下手还是这么快、准、狠！”
听着老对手语带薄怒的“夸赞”，楚峰心里得意得快要开了花，嘴上却谦虚得不行。
“哎呀，李主任言重了，言重了。都是运气，运气好而已。”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主要还是咱们本地的学生，对家乡有感情，愿意为家乡的建设添砖加瓦嘛。再说了，学生们去哪里读书，学成了将来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咱们做招生工作的，平常心，平常心就好。”
一套官话套话行云流水，滴水不漏，听得电话那头的李主任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楚峰再也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长久以来被燕北这座大山压在头顶的憋闷与难受，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脑地全都还了回去！
之前有多紧张，现在就有多舒爽！
他放下手机，看着办公室里那几个从早上就跟着自己忙前忙后的手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宣布：
“都别坐着了！今儿个高兴，我请客！咱们去门口的川湘居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