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195章 门童
新郑的冬天,冷。

但今天的雪夜,并不冷。

因为今天是李开和胡夫人再婚的日子。

对内,这是为了牵制被韩沥私下保住的李开,加上为了惩戒故左司马刘意偷窃火雨山庄宝藏而让胡夫人嫁给了此刻是私军主簿兼夜幕审计的李元夜——也就是李开的新名字。

但对外,为了保护胡夫人的名声,李开自愿选择入赘进胡夫人这里,成为了名声上卑贱的存在。

而为了容纳李开,胡夫人也买下了新郑城中的一处二进院子。胡夫人退出了故左司马府,李开也退出了自己原来作为李元夜的身份容身的宅邸。

眼下这个二进院子,就是他们以后生死与共的新家。

今夜,就是婚礼的夜晚。

由于是入赘,婚礼一切从简。

但客人从不简陋。

因为韩沥在这里。

管一在这里。

李开一开始的上司韩渠和管七也在。

全体幻梦的“一”之核心成员,都在这里。

从资历最老的农一、木一、铁一,到资历最小的一——身穿一件灰袍的念端,和第一次穿灰袍的红莲。

一共十几个幻梦的“一”,全都在这个院子里,为李开和胡夫人的再婚撑位站台。

红莲是第一次穿幻梦灰袍。

老实说,布料非常粗糙,她穿不习惯。皮肤挺痒,尤其是肩头和脖颈——因为这些位置,宫装一般是裸露的,要么是轻柔的布料。

但她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因为十几个人一起穿同一类制服,产生的强大感觉是那么地醉人。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古怪的安全。

但也不知道这安全感从何而来。

反正就是踏实。

而且,这次当客人的,其实还不止是韩沥所在的幻梦部统领。

还有流沙的人。

毕竟是卫庄和紫女出手把李开给救下来的,这件事上,韩沥、夜幕和流沙都是共谋者。

男方的家属,假定为卫庄。

女方的家属,假定为紫女。

而理应派人的胡美人,这次不能派人,但弄玉会成为她的代表。

女儿成为姑妈的代表,来参加母亲的新婚礼,而新郎就是父亲——没有比这更绕的关系了。

但这次的现实就是:任何官面人物都不能来。

韩非不能来,张良也不能来,胡夫人的妹妹胡美人更不能来。

因为胡夫人已经从官宦人家的身份中退出来了,变成了民妇。

如果这三人敢来,舆论上就会开始关注:胡夫人为什么要作为寡妇入赘?

然后就会注意到李元夜。

虽然过了二十年,但说不定还是有人认得李开。

别的不说,夜幕这里,个个都知道李开。

当然,知道李开,和知道后该怎么办,是不相关的——动李开,就是动韩沥。

最好想清楚结果。

而韩沥……

韩沥甚至来了跟没来一样。

因为他实际上在门口当迎宾。

他不进去——既不想去看里面的什么情况,更不想发表什么讲话,亦或者致辞。

他连面对今天被迫结合在一起、虽然无怨无悔的李开胡夫人夫妇的胆子都没有。

他对巨子说过:今日之我,不能为明日之我而担保。

但另一层意思是:今日之我,必须得为昨日之我而反思。

反思什么?

反思他当时做的决定,究竟对不对。

他扪心自问,这是对的。

但今天,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却是让他无比地难受。

这让他不能去这场婚礼里致辞。

因为出场时让他说什么?

说“因为我的锦囊妙计,让二位不必在空间上天人永隔,还可以事实上地在一起”?

那叫没良心。

可是如果韩沥不执行这个策略呢?

那叫没脑子。

而韩沥也不可能把这感性上极大的牺牲,当做自己的奖励——那是真正的傲慢了。

所以,无论哪一天,韩沥都能面对李开,都能面对胡夫人,甚至都能面对他们两个。

但唯独今天不行。

因为这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

而韩沥,是他们一定会想到的、最扫兴的存在。

但他也不能不作为领袖人物不出场。

所以他去做门童吧。

让管一替自己致辞祝贺。

而韩沥作为幻梦之主,他宁愿当门童都不想去致辞了,也只能得到所有人的默许。

甚至他让管一告诉李开:今天一整天都不要来请自己入席——这是强制命令,不准请。

有任何想说的话,明天或者以后再说。

他希望今天的开心,只属于李开和胡夫人。

风雪不大,但很密。

韩沥站在门内一侧,靠着一根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和人影。

门内的喧嚣传不出来——不是隔音好,是那些人有意压低了声音。他们知道今晚的主角是谁,不需要喧哗来证明喜庆。

韩沥打了个哈欠,接着转过了身。

然后他看见巷子尽头,有人来了。

一个身穿白袍的带甲军士,手上抬着一个沉重的礼盒,踩着积雪,向这边走来。

韩沥的眉头微微一挑。

白甲军。

血衣侯的人。

那军士走到门口,正要倨傲地开口——

“劳烦……通知你家家主……呃……”

他看清了倚在门边的人,愣住了。

“十四公子?!”

韩沥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雪大不大:

“嗯。侯爷的白甲军……怎么,侯爷也想给二十年前的老部下送礼?”

军士的倨傲瞬间收了回去,他可以对李开无礼,但不能对韩沥无礼,只能点了点头。

因为李开当年作为右司马,裨将刘意是李开的副手。而当年征百越时的军事主将,正是血衣侯白亦非。

所以还真有那么一点香火情。

“呃……侯爷没告诉这些。”军士斟酌着措辞,“他只是让我送礼,然后带句话。”

韩沥伸手:“礼物给我,话给我,就可以了。”

军士下意识地把礼盒递过去。

韩沥单手接住。

那礼盒分量不轻,但他单手拿着,稳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然后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金,递给军士。

“你可以告诉你家侯爷,是我接了礼物。话也会由我带到。”

他顿了顿。

“顺便帮我问问侯爷:我一直等着拜访他,只要他发话。”

军士接过那一金,神色复杂地看了韩沥一眼。

然后他开口,复述白亦非的话:

“侯爷说:二十年前上下级之缘,今日了结于此。以后他是侯爷,李先生是账房和私军主簿,再无瓜葛了。”

韩沥微微低头。

“我替李元夜,谢过侯爷谅解。”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这是替李开行的礼。

军士连忙侧身,不敢受。

“呃……不敢当。我这就不留下,直接回去了。”

他行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

韩沥把礼盒放到门内,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些装作不往这个方向看的“一”们,此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回目光。

韩沥笑了笑,不在意地继续出去站岗了。

但他的孤寂和清闲,还没持续多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沥下意识转身——

然后他的身体被一声“公子”给僵了一瞬。

因为那是李开的声音。

而他今天最怕听到的,就是李开的声音。

“不是说了不准——”

韩沥一转头,却发现是李开和胡夫人两人,带了三个酒杯。

其他人没有跟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说完,李开已经把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韩沥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这话,不会在任何时候说。”韩沥看着那杯酒,深吸一口气,“因为其他的非冬季时间不屑说,但其他的冬季时间不想说。可你们既然今天一定要我说——”

他看着李开,又看着胡夫人。

“我对你们贤伉俪不住。很多事情——”

“公子。”

李开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稳。

“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切都在酒中吧。”

胡夫人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是啊,沥公子……一切……一切都在酒中吧。”

韩沥吐了一口气。

他接过酒杯。

三个人,三杯酒,站在门边。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

“敬公子。”李开和胡夫人对着韩沥敬了一下,仰头喝了。

韩沥看着他们。

然后他开口。

“祝你们能一如既往,平静活下去。”

他敬了一下,仰头喝尽。

这是他能给出的、即将到来的三十多年乱世里,最好的祝福。

喝了酒,李开的目光落在门内的礼盒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侯爷的礼物?”

他太清楚夜幕的情况了,知道眼下的夜幕高层里有一个人一直都没做出决定,就是白亦非——他的前上司。

胡夫人的手,轻轻牵住了他的右手。

而韩沥只是说出三个字:

“了结了。”

李开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和他是陌路人了。”韩沥说。

李开无言。

他重重地点头。

他知道,没有韩沥的力保,夜幕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应付。

而今天……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日子。

“好了。”韩沥挥手赶人,“你们去忙,去喝,去过你们的今晚的开心日子。我说了别来拉我——君无戏言啊……哈哈。”

他笑着,但那笑容很短。

“去吧。今天的主角只能是你和胡夫人。”

李开和胡夫人点了点头,接过酒杯,转身回到宴席之中。

韩沥继续转身。

他搓了搓手,看向飘雪的门外。

但是,不知道是底线被打破了,于是就进一步得寸进尺。

韩沥的背后突然又传来一句:

“沥公子。”

韩沥无语地回头。

“嘿!得寸进尺可不行啊。”

他看着那双大眼睛。

弄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里,也端着一杯。

“沥公子……能屈尊喝一杯吗?”

她把一杯酒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她。

“唉呀……就不该喝第一杯。靠!”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酒杯。

弄玉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弄玉……多谢沥公子的策划。”

她举起酒杯,敬了韩沥一下。

不等他多说什么,她直接说:

“一切都在酒中了。”

随即一饮而尽。

韩沥看着她。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唉……照顾好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报恩义很重要,但为自己活,也是重要的。”

他顿了顿。

“韩非、卫庄、紫女和张良能保得住命的事情,你保不住。急流勇退,才是正道。”

弄玉抬起头,想争辩什么。

但韩沥止住了她。

“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

他举起酒杯。

“敬多年后还能再见。”

他一口饮尽,然后把杯子递还给弄玉。

“好了。做好你的代表,去参加完婚礼。别再来打扰我了。”

说罢,他转过去,继续站岗。

弄玉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清丽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表情。

她握着两个酒杯,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回到宴席。

韩沥靠在门柱上,看着飘落的雪。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下一个究竟是谁要找自己喝酒?

今天一定有人想把自己灌醉。

这是韩沥“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警觉。

虽然他也不完全拒绝就是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沉稳,有力。

韩沥没回头。

等到来人站到他身侧时,韩沥转头一看。

正是卫庄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杯酒。

韩沥无奈地接过。

卫庄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每个人,估计都会谢你的时候怨你。”

他举起酒杯,对着韩沥敬了一下。

“但我觉得,能算出全员生存的局,比什么都强。”

说完,一口饮尽。

韩沥看着杯中酒。

“那我恐怕得给每个介入我身边的人,一个机会。”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随即一口饮尽。

他把杯子递还给卫庄。

没说什么机会,也没说究竟是哪些人。

卫庄接过杯子。

“我习惯了决。”他说,“所以我就不听你的让了。”

他也不在乎韩沥的“给机会”是什么,转身走入院子。

下一个到来的是紫女。

她递给韩沥一杯酒,自己端着一杯。

韩沥接过来,没说话。

紫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洞察一切的东西。

“其实,你的不敢受伤,正是你今天感到难受的理由。”

她说。

“但若没有这份坚硬,恐怕你早就被俗世洪流给淹没了。”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见过太多为理想而死的人。”他说,声音很轻,“甚至他们在死前都坚信着胜利会到来。”

他看着紫女。

“我要为这些敢于信仰的人撑着。为此我可以不要信仰,一切虚无。但要为有心之人撑起一片空间。”

他顿了顿。

“而一旦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谁会愿意跟着我去过一辈子没出路的苦日子呢?”

紫女不能答。

她只能举起酒杯。

韩沥也举起酒杯。

一口饮尽。

他把杯子递还给紫女时,给了她一个提醒:

“珍惜和朋友、你爱慕的人所度过的每一个日子。将其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就不会感到苍凉,而是感到命运的恩赐了。”

紫女拿着两个酒杯,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点他,转身离去。

韩沥重新靠在门柱上。

他在想:最后那个敢来的,会是谁?

念端没有这个胆子。

幻梦的“一”们更没有这个胆子。

只有一个人敢。

脚步声传来。

轻快,但努力装得很沉稳。

韩沥嘴角微微扯起。

“弟弟。”

红莲站在他面前。

一身灰袍的她,此刻有一种奇特的、大姐头似的气势。

“最后一杯,你得跟我喝了。”

她递过一杯酒。

“没得拒绝。我是你姐姐。”

韩沥接过酒杯。

“好。”

红莲看着他,忽然开始吐槽:

“这身灰色的衣服真难穿。布料太差了。”

韩沥失笑出声。

几杯果酒下去,他的脸已经有些红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它便宜。”他说。

然后他认真地补了一句:

“但结实。”

红莲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弟弟面前展露过的东西——茫然,不知所措的困惑。

“弟弟……未来……未来真的很糟糕吗?”

韩沥看着她。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

“我会尽力保存自己。也会努力保护大家。”

他说。

“但能否活得快乐、舒坦、风流不羁……我保证不了一点。”

他顿了顿。

“时局还不到最坏的地步,但也谈不上好。”

毕竟,战国末期到秦汉建立,还有一种礼崩乐坏的残渣在托着——五代十国时期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呢。

这样一想,韩沥就并不觉得时局有多难受了。

红莲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想被任何人保护。”她争辩道,“我想自己保护自己。”

韩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学本事。学生存手段,学御人,学为臣。”

他说。

“然后你就有自保的手段了。”

他顿了顿。

“接下来,就看你运气了。”

刚刚还以为拥有自保手段就完事的红莲直接傻眼了。

“还要看运气啊?!”

但韩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有个力大无穷的人,穿上了一身全部都遮盖住的铠甲。”他直接给出了一个后世广告里的搞笑画面,“但为了看见,盔甲上的眼睛处必须得留道缝。”

他看着红莲。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了。就因为为了看东西必须留的那道缝,刚好中了一箭,一箭射中缝隙,插入脑部,他直接就死了。”

对此他是笑着说的。

但红莲握着酒杯的手,有些不稳了。

而韩沥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腕,让她摸稳。

“我独自一人,永远不是因为我主动想独自一人。”他说,声音很轻,“而是我怯懦,怕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

他看着她。

“这点你比我强。”

“因此,我从不担心你。但你需要时间去培养自己。”

他主动撞了一下红莲的酒杯。

“敬我会终究看到的,那个强大的红莲。”

红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哼!”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我会变强的。”

虽然手还有些抖,但她还是勇敢地把酒一饮而尽。

韩沥也喝完了杯中酒。

红莲接过他的空杯,看着他。

“要是走不动……叫人搀着你回去啊。”

她心疼地说。

韩沥笑了笑。

“放心吧。没人敢跟我敬酒了。”

红莲走了。

韩沥重新靠在门柱上。

他看着门外的风雪。

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

院子里,灯火昏黄。那些压低的人声,偶尔会飘出一两句,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克制的暖意。

他站在门槛上。

门内是那些人的喜庆,门外是漫天的风雪。

他站在中间。

韩沥忽然想起今天自己喝了几杯酒。

李开夫妇的,弄玉的,卫庄的,紫女的,红莲的。

五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很稳。

但几杯果酒,确实让他脸上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那些人。

他们来敬酒,不是真的想灌醉他。

他们只是想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门外,但我们不想让你一个人。

韩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自己今天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心话。

但他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

——敬我自己。敬这个站在门槛上、不敢进去的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韩沥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靠在门柱上,看着飘落的雪。

嘴角,稍微露出了点笑容。

那笑容很短。

很淡。

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