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外,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在酝酿。
起因很简单——关平要分地。
自打刘备领了荆州牧,新野的军务政务便都落到了关羽父子头上。关羽性傲,不屑理这些琐碎庶务,一应日常便都推给了关平。关平接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城外那片本该归军的荒地划了出来,说要推行屯田。
消息传到府衙时,简雍正端着茶盏,眼珠子瞪得浑圆。
“你说什么?关平要把军田分给百姓?”
传令的亲兵点头:“小关将军说,叫‘屯田制’。百姓出力耕种,收成与官府三七分,三年后田契归百姓,只纳田赋。”
简雍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将茶盏猛地搁在案上,长袍一撩便往外走:“糊涂!谁听过把军田往百姓手里送的?这不成了败家……”
话没说完,他已经在衙门口撞上了关平。
十二岁的少年立在门槛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挂着那柄曹操亲赐的短剑,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军汉,个个膀大腰圆,却都穿着麻布短衫,脚蹬草鞋,瞧着倒像庄稼汉多过像兵。
简雍一愣:“你……这是作甚?”
“试耕。”关平答得极简,抬步便往城外走,“简先生若要拦我,不妨边走边说。”
简雍气得直捋胡子,却还是跟了上去。他比关平大上三十多岁,又是刘备的旧臣,按理说教训个孩子不在话下,可这少年往那儿一站,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简雍竟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一头小狼盯住了。
到了地头,简雍才知道什么叫“试耕”。
三十几个军汉排成三列,每列十人,手中各持一柄新铸的铁犁,犁铧比寻常农具窄了三寸,犁身却多了两个把手,正好够三人同时使力。简雍虽不是农家出身,可在徐州时就见过百姓犁地,三人共一犁,还是头一遭见。
“这能成?”简雍皱眉。
关平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军汉们同时起步,铁犁入土,三排人齐头并进,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翻起的泥土黑油油的,带着一股草木沤烂的腥气。简雍站在田垄边,眼看着三亩地小半个时辰便翻了个遍,比寻常农家快了将近两倍。
“三人一犁,”关平蹲下身,抓了一把碎土在掌心搓了搓,“轮流使力,前拉后推中扶犁,一人累了便换人。每日开荒五亩,比单户耕种多出三倍不止。”
简雍的胡子不抖了,他蹲在关平旁边,也抓了把土:“可这地是新开的荒,头两年怕是……”
“头两年不收租。”关平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但头两年种的东西得听我安排。第一年种菽,第二年种麦,菽能固氮,麦能肥土,地力养起来了,第三年才能种稻。”
简雍愣了好半晌,忽然拊掌大笑:“好个固氮!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头回听说种菽还能肥地!”
他笑了一阵,又收了声,上上下下打量关平:“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关平没有正面回答,只抬眼看向远处城墙上飘着的“汉”字大旗:“简先生,你只问我分地的事,可你知道城外有多少百姓要饿死了吗?”
简雍一怔。
关平伸手指向东面城墙根下:“那个方向,昨日又多了十二户流民,从南阳逃过来的。曹操在那边征粮太狠,百姓种一季麦子,自己只能落下两成,还不算人头税。他们听说新野这边‘汉军不抢粮’,拖家带口跑过来,可跑来了吃什么?官府没粮发,他们只能挖野菜。”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我手上有兵,有地,有铁器,可我没有粮。简先生,你说把军田分出去是败家,我倒想问问你,那几万亩军田如果年年荒着长草,到底是败了谁的家?”
简雍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汝南初见关平时,这孩子还只是在关羽马后牵缰绳的影子。可如今——这影子已经长出了骨头。
“老夫明白了。”简雍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来,“你要屯田,总得有人肯种。新野城里的百姓未必信你,他们被官府欺压惯了,见了军田绕着走,你说分地他们也未必敢接。”
“所以我才挑这三十个老兵先试。”关平指了指田里那些挽着裤腿、满脚泥浆的军汉,“他们是跟我从汝南一路打过来的,信我。今年他们种出粮来,让城里百姓亲眼看见收获多少,自然有人敢来拿地。”
简雍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爹知道这事儿?”
“知道。”
“他没拦你?”
“他看了我画的犁样图,说了句‘能省人力便是好事’,就走了。”关平耸了耸肩,“我爹不管这些细务,他只管能不能打赢仗。”
简雍呵呵一笑,摇了摇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羽的性子,那位万人敌眼里只有刀和马,能让他看上一眼说句“好事”的,已经算天大的面子了。可这孩子分明是用一张犁样图就把关羽糊弄过去了——那刀一样的男人,竟然没看出来,他儿子在动的是整个新野的根基。
事情闹到刘备面前是三天之后。
刘备刚在荆州理顺了文武关系,正琢磨着下一步如何经略四郡,忽然听说新野城外出了一桩奇事:关羽麾下那支亲兵队,整天泡在泥地里翻地种豆,领头的还是关家那十二岁的小子。
刘备先是笑,笑着笑着便凝了眉。他把诸葛亮请来议事,两盏茶的工夫,诸葛亮已经把新野城外那些“三人犁”“菽固氮”“三年免租”的事翻来覆去琢磨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备心头一跳的话。
“主公,关平在做的,不是屯田。”
刘备一愣:“那是什么?”
“是拴心。”诸葛亮摇着羽扇,面上不动声色,“他要把百姓的命和汉军的命拴在一起。百姓种汉军的地,吃汉军的粮,三年后地契到手,这辈子便跟汉军分不开了。曹操打过来,他们帮着守城;东吴来犯,他们送粮送水。这不是一季两季的收成,这是十年二十年的根基。”
诸葛亮说到这儿停了停,看了一眼刘备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臣说句不该说的。此事若成,新野城便不再是刘备的一座城,而是满城百姓的家。主公想想,日后若有一日需弃城而走,城里百姓会如何?”
刘备手上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他想起建安五年从徐州败逃时,满城百姓哭喊着追出城门、被曹军铁骑冲散的景象,那道疤至今仍在心头滴血。他缓缓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告诉云长,”刘备的声音有些干涩,“新野的屯田……准了。让关平放手去做。”
消息传到城外时,关平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兵说种豆的事。
“挖这么深,别浅了,豆根扎不进去。”他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间距保持一拃半,太密了不结荚,太稀了又浪费地。每垄之间留一尺的沟,雨水多了能排出去……”
那几个老兵听得极认真,领头的是个叫王虎的什长,从汝南就跟在关平身边,见识过这小子在战场上如何用短剑割开曹军斥候的喉咙。如今看他蹲在泥地里讲种豆,王虎觉得比自己当年在洛阳城外看戏还稀罕。
“小将军,”王虎挠了挠后脑勺,“您说这豆子种下去,秋天真能收上来?”
“能。”关平头也不抬,“只要把水渠修好,把虫害防住,一亩地少说收两石。你信不信?”
王虎咧嘴笑了:“您说收两石,那肯定不止两石。上次您说晚上能摸到曹军粮道,结果咱摸回来二十车粮,一个兵没折。小将军说的话,兄弟们信的。”
旁边几个军汉也都跟着笑起来。他们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泥浆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壳,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半年前他们还是汝南城里混日子的兵痞,如今却都知道自己种的每一颗豆子,秋天都会变成碗里的饭、身上的甲、手里的刀。
关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城墙方向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面“汉”字旗正在风里翻卷,底下站了个穿深灰长袍的身影,隔着老远看不清面目,但那把羽扇关平认得——是诸葛亮。
关平没动,只是远远朝那个方向拱了拱手。
诸葛亮在城楼上遥遥看见这个动作,不由轻轻“咦”了一声。他身侧的张飞凑过来张望:“军师看啥呢?”
“看一块石头。”诸葛亮微微一笑。
张飞茫然:“石头有啥好看的?”
诸葛亮没有答话,羽扇在胸口缓缓摇了两下。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在隆中草庐写《隆中对》时,还在为“荆益并取、两路北伐”的方略苦苦推演粮草兵力如何调配。可今日关平蹲在泥地里那一双手,分明已经把“粮草”二字从纸上抠了下来,种进了土里。
天下大势,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人、地、粮、兵。
那孩子已经在做第二步了。
而诸葛亮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关平远远朝他拱手时,那个角度、那个姿态,分明是军中对哨探传令时的“离城五十步”暗语手势。
这小子在告诉他:城里的风声,他都知道。
(第5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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