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道冷笑一声,不再多言。他左手托琴,右手探入布裹之中,抽出一柄剑来。那剑身狭长,通体乌黑,不反光,不耀目,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气。他将瑶琴负回背上,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气度沉稳。
“这位老祖竟然如此瞧不起人,那何某便得罪了。”
林逸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随意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何足道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恼,脚下一点,剑光如练,直刺林逸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破空无声,角度刁钻至极。林逸不闪不避,右手一抬,五指如兰,斜斜搭向剑身。天山折梅手中的“抚”字诀,以柔劲引偏剑路。何足道只觉剑身一滑,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拨,剑尖便偏了半尺,擦着林逸肩头刺了过去。
何足道面色微变,手腕一抖,剑身横削,改刺为抹,直取林逸腰肋。这一削比方才更快三分,剑锋贴着他衣料擦过,发出细微的“嗤”声。林逸左手一翻,五指扣向剑脊,又是折梅手中的“扣”字诀。这一扣之力极巧,正扣在剑身与剑柄的交界处,将那股横削之力生生锁住。何足道抽剑一振,剑身从林逸指间滑脱,发出“铮”的一声轻响,他借势后跃半步,剑尖连点三下,分取林逸眉心、咽喉、心口。这三剑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出先后。
林逸右手一引,左手一拨,将三道剑势尽数卸开。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剑锋将到未到之际。何足道剑势不停,脚下步法陡然加快,身形如游龙般绕着林逸转动,剑光从四面八方朝他身上招呼。林逸双手翻飞,天山折梅手使将开来,五指或抚、或扣、或引、或带、或弹、或拨,将何足道的剑势一一拆解。他脚下不动,上身微侧,身体在方寸之间转动,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剑锋。
何足道越打越急。他的七十二路昆仑剑法使了个遍,忽而直刺如电,忽而横削如风,忽而挑、撩、点、劈、扫、缠、绞,剑光霍霍如银龙翻腾。可林逸一双手掌便如两扇铁门,将他所有攻势尽数挡在身前。斗了四十余招,何足道竟连林逸的衣角都没能削下半片。
他心中一沉,剑法陡然一变。身形猛地拔高,长剑自上而下劈落,这一招“昆仑崩雪”是他成名之作,剑势如大雪崩山,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劲力压将下来。林逸右手五指一合,折梅手中的“托”字诀迎上,掌缘斜斜托住剑身。那股崩山之力的剑势被他这一托之力生生托偏了半尺,长剑从他身侧劈空而下,剑气将地面青砖劈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
何足道趁势变招,长剑一颤,化作三道剑影,分取林逸上中下三路。这一招“昆仑三叠”是他的杀手锏之一,剑影虽有虚实,可三道剑势都藏着真力,敌人挡得住一道,挡不住三道。林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双手齐出,右手扣住中路剑身,左手五指连弹,将上下两路剑影尽数弹偏。三道剑势全数落空,何足道只觉虎口一震,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势后跃,落地后连退两步,面色已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林逸那双空着的手,心中骇然。
“先生好功夫。”何足道沉声道,“空手入白刃,何某生平仅见。可何某不信,先生的肉身当真能挡得住利刃。”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又从琴底暗格中抽出一柄短剑。那短剑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雪亮,锋芒毕露。他左手持短剑,右手握长剑,双剑齐出。长短配合,远近皆宜。这是何足道压箱底的绝技,双剑合璧,威力何止倍增。
林逸笑了一下,还是不动。何足道双剑翻飞,如两条银蛇在空中游走。长剑远攻,短剑近取,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林逸仍以天山折梅手应对,可双剑合击之下,折梅手渐渐有些捉襟见肘。他双手左拨右挡,剑锋擦过他的手臂、肩头、肋侧,发出“嗤嗤”的轻响。
何足道心中一喜,以为得手。可他定睛一看,那剑锋划过之处,林逸的衣衫碎裂,露出底下的皮肉,可皮肉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那白痕甚至没有渗血,像是用指甲在铁板上划了一道。何足道心头剧震,手上却不敢停,双剑愈发凌厉,刺、削、劈、砍、绞,招招都往林逸身上招呼。长剑刺在他胸口,短剑削在他腰肋,剑尖点在咽喉,剑锋抹过颈侧。可每一次,剑刃都只在那层青黑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白痕,连血丝都见不到。
何足道额上渗出了冷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人的身体,竟似精铁铸就,刀枪不入。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世间有种横练功夫,练到极致时肉身如铁,刀枪不入。可那等功夫需要数十年苦修,且必有罩门可破。然而他方才双剑刺遍了林逸周身要害,竟连一处罩门都寻不到。
他咬了咬牙,双剑一收,退开两步。他盯着林逸,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生,何某还有一剑,请赐教。”
话音未落,何足道双手合握,将长短双剑并在一处。他周身气劲鼓荡,衣袍猎猎翻飞,脚下的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几道细纹。这一剑他蓄了毕生功力,昆仑剑法中至强的一式,剑未出,剑意已如狂潮般压向四周。周围灵鹫宫的弟子被那股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独孤邀月面色微变,下意识朝林逸的方向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何足道一声暴喝,长剑刺出。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身破空时发出龙吟般的啸声,剑尖凝聚着一点寒芒,如流星赶月,直取林逸心口。
林逸没有闪。
他右拳握紧,迎着那道剑光,一拳砸了出去。
拳头与剑尖相撞的瞬间,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炸开。
“当——!”
那柄何足道随身带了二十年的长剑,剑尖在拳面上凝滞了一瞬,随即从尖端开始,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寸寸崩裂。剑身碎裂成数十片铁屑,向四周激射而出,钉入石壁、木柱、地面,嗡嗡作响。有一片断剑擦着何足道的脸颊飞过,在他瘦削的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何足道手中只剩半截剑柄,断口参差不齐,余震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个人被那股拳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撞上一根石柱方才停住。石柱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簌簌落灰。
何足道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断柄,又抬头看了看林逸的拳头。那只拳头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只是指节处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何足道纵横江湖二十年,自诩剑法通神,便是师父也曾赞他剑法通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却被一个年轻人一拳碎剑。那拳头上没有半分真气波动,纯粹是肉身本身的力量,蛮横、刚猛、不讲道理,像是一头远古巨兽用它的爪牙拍碎了猎物的兵刃。
“你……”何足道嗓音发涩,“你这身功夫,到底是什么路子?”
林逸收拳而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指节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方才那一拳他只用了几分力,远远没到极限。
“我说过了,功力尽失。”林逸淡淡道,“剩下的,就是一身蛮力。”
何足道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半截断柄往地上一丢,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拱手一礼,语气里的傲气已散了大半。
“何某纵横江湖二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何足道满脸苦涩。
林逸笑了笑,没有说话。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一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那些融入血肉的元力,到底能将他的身体推到什么地步,他也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的皮肉之下,那些散落的元力仍在缓缓流转,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江海,一点点沉淀、融合。直到最后,他才有跟那个面具人一战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