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避无可避,只得咬牙硬接。他双掌推出,与三戒双掌对个正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洞嗡嗡作响。石壁上那道淡淡的达摩面壁影子,在剧烈的震动中竟仿佛微微一动,似那面壁千年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
林逸只觉胸口一闷,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撞得他气血翻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再次撞上洞壁。
三戒也倒退了两步,双掌微微发颤,指缝间渗出鲜血。那强行合拢九阴九阳的一击,反噬之力也让他经脉受创。可他浑然不觉,赤红双眼死死盯着林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又要扑上。
林逸知道再不能留手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眼中精光一闪。逍遥经元力自丹田涌出,走任督,贯百会,周身气劲鼓荡。他双掌缓缓抬起,掌间隐隐泛着一层青白之光。
全力运行逍遥经,将掌劲催至极致,凝于掌心。
三戒扑到近前,双掌齐出。林逸不闪不避,双掌迎上。四掌相接的瞬间,他周身元力如漩涡般急转,将三戒九阴九阳两股真气尽数卷入其中。三戒只觉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掌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力道都被吞噬殆尽,那感觉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下一刻,林逸双掌一翻,那被他吸纳的劲力连同自身元力一同倾泻而出。
“砰!”
这一击结结实实印在三戒胸口。三戒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壁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顺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
林逸收掌而立,胸口剧烈起伏。双臂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能动用半数功力,山洞中碎石簌簌而落,烟尘弥漫。黑暗中,三戒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渐渐黯淡下去,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浑浊。
他瘫坐在石壁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扭曲,方才那一击将他的双臂震得脱了力。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密的伤口,都是自己方才疯狂乱击时被碎石划出的,僧袍破成一条一条,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三戒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满手的血与污垢。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逸,浑浊的眼中一点点浮起茫然、困惑,然后是一丝极淡极淡的清明。
“神机子?”
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是当年那个与他论武七日的三戒。
林逸靠在对面石壁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戒的视线又缓缓移开,落在角落里的觉远身上。他愣了一瞬,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你是觉远?你怎么这么老了?”
觉远“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师祖!您终于认得弟子了!您终于……您终于醒了!”
三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痕已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又看了看林逸嘴角的血,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我方才……又发疯了?”
林逸点头。
三戒长叹一声,那口气像是从丹田最深处叹出来的,绵长而沉重。他仰头望着黑黢黢的洞顶,喃喃道:“九阴九阳,强行合流……是我贪心了,那日我见你的武学修为,方知天外有天,便想用天下至阴至阳两门绝学来突破瓶颈。百年修为,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达摩影子:“后来我看到那道影子。我以为我悟了。其实不过是疯得更深了。”
林逸沉默片刻,道:“醒了就好。”
三戒惨然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醒是醒了。可这一身修为……怕是废了大半。”
林逸没有接话。方才那一击,他确实震伤了三戒的经脉。九阴九阳两股真气在他体内缠斗多年,早已将他经脉折腾得千疮百孔,此番受了外力重击,更是雪上加霜。三戒的武功,能剩下三成便已不错。
三戒似乎并不在意。他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稳。觉远连忙上前搀扶,三戒摆了摆手,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僧袍、污黑的双手、赤着的双脚,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年你说我酒色财气一样不戒,成不了佛。如今你看,我连和尚都快不像了。”
林逸想笑,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笑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蓬乱、满身血污的老和尚,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那石壁,到底是什么?”他问。
三戒靠在石壁上,喘息渐渐平复。他偏头看了看那道隐没在黑暗中的石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其实那就是你心中的魔。你心里有什么,便看到什么。我以为自己是达摩,便看到了达摩。你心里压着东西,便看到它在劝你放下。不信,你让觉远去看。”
林逸转头看向觉远。
觉远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石壁前,凑近看了看。黑暗中他看不清什么,又摸出火折子吹亮,举着照了照。火光映在石壁上,那道淡淡的影子还在,可此时看去,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暗痕,像常年累月被水汽侵蚀出的痕迹,再平常不过。
觉远回头道:“确实……稀松平常,只是一道影子而已。”
林逸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没有说谎。心中不禁一凛——同一面石壁,同一条影子,在三戒眼中是达摩祖师,在觉远眼中只是水痕,在自己眼中却险些将神魂摄去。果然如三戒所说,看到的,全是自己心里带进去的东西。
“没事了。”三戒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你们下山去吧。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林逸皱了皱眉:“你继续留在这,不会有事?”
三戒和尚笑了笑“放心吧,心魔已破,只是不愿下山去见那些俗人罢了。”转头又对觉远说道。“觉远,下次上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酒。”
他说得平淡,林逸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当年那个豪气干云、与他论武七天七夜的三戒,如今只想守着这个山洞度过余生。可转念一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强求不得。
三戒又转头对觉远道:“觉远,下次上来看我的时候,带点酒来。”
觉远一愣,随即苦笑。这师祖当年号称“三戒”,酒戒得最是不彻底。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弟子记下了。”
三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石壁,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睁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林逸:“对了,你这次来少林,是专门来看我的?”
林逸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我碰上了些麻烦,需要一门凝神的功法,便想着来藏经阁碰碰运气。顺道来看你。”
三戒“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林逸顿了顿,继续道:“说出来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需要这门凝神功法,去交换一个消息。”
林逸又继续说道。
“他的状态跟你有点像,比你严重很多。”林逸将情况告诉了三戒和尚。
三戒和尚沉默了,他不是不相信林逸。只是林逸说的太过匪夷所思。
片刻后三戒和尚开口说道“你容我想想,这些年我虽然神志不清。但是确实也悟出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