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擂鼓山住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一是想多陪陪无崖子,二是想趁这几天把内力再往上提一提。苏星河给他收拾了一间石室,就在无崖子密室的隔壁,不大,但有张石床,有张桌子,比露宿野外强得多。
每天清晨,林逸起来先打坐一个时辰。北冥神功运转的时候,丹田里的内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涨。长生丹的药力还没完全吸收,每次运功都会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走遍全身。他明显感觉藏在体内药力在吸收,已经从七成到了七成半。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到九成。他所谓的九成是在吸收长生丹后的九成,而非原先的九成。两者自不可同日而已。
打坐完了,他就去无崖子的石室,陪他说话。
无崖子还是盘腿坐在石床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双腿虽然不能动,但上身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林逸给他把了脉,脉象比刚来时稳了。
“二师兄,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无崖子说,“腿没什么知觉,但上半身舒畅多了。你每天帮我推拿经络,有用。”
林逸点点头。他用的是逍遥派的内功推拿手法,刺激无崖子上半身的穴位,促进气血流通。虽然治不了腿,但能让他舒服一些。
苏星河每天送饭过来。他仍然装聋作哑,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有在林逸面前,才会偶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的几个弟子不知道师父会说话,也不知道林逸的真实身份。薛慕华那天看见了玉佩,但也只知道林逸是师门长辈,具体是谁,苏星河没跟他细说。
第三天的傍晚,苏星河来送饭的时候,在林逸面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林逸问。
苏星河看了看无崖子,又看回林逸,低声说:“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师叔在洛阳说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这件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弟子想知道,师叔是真的算出来的,还是有别的门道?”
无崖子也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好奇。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骗苏星河,但也不能说实话。
“算出来的。”他说,“但不是用普通的算命法子。”
“那是什么法子?”
林逸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楚,但你信我就行。”
苏星河没有再追问,躬身退了出去。
无崖子看着林逸,忽然笑了。
“小师弟,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二师兄,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也不信。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无崖子没有勉强他。
第五天晚上,无崖子忽然对林逸说:“小师弟,我要传你一样东西。”
林逸抬起头,看着他。
“小无相功。”无崖子说,“师尊当年传给我的时候,说这门功法只有逍遥派的掌门才能学。但我想来想去,掌门之位应该传给你。我不行了,大师姐练的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跟小无相功路子不合。秋水学了一半,没学全。你资质最好,又年轻——不对,你不年轻了,但你的身体还是十五岁的底子。小无相功给你,最合适。”
林逸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小无相功。北冥神功是根基,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是攻伐之术,凌波微步是身法,但小无相功可以让他的武学体系更加完整。
无崖子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他双手捧着,递给林逸。
“这是师尊亲手所书。你拿去,好好研习。”
林逸接过帛书,展开。第一行写着:“小无相功者,以无相为宗,以万法为用。模拟天下武功而不着痕迹,是为大成。”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口诀和注解,有些地方还有逍遥子批注的小字。林逸看了几行,就知道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学完的。
“二师兄,这门功法难学吗?”
“不难学,但难精。”无崖子说,“小无相功的核心是‘模拟’。你要先理解一门武功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方式,然后用小无相功的内力去模仿它。模仿得越像,威力越大。7但不敢说以假乱真。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不过用来对付一般人,足够了。”
林逸收起帛书,郑重地拜了一下。坐在石床上,弯腰。低头。
“二师兄,谢谢。”
无崖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小师弟,你记住。小无相功只是工具,不是根本。逍遥派的根本,是北冥神功。你把北冥练好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白天研读小无相功的口诀,晚上陪无崖子说话。苏星河照常送饭,照常不说话。薛慕华偶尔来送药,看见林逸,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先生”。
林逸在擂鼓山住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跟无崖子说了自己的打算。
“二师兄,我明天就动身了。”
无崖子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
“去哪里?”
“先去灵鹫宫,看大师姐。然后再去找三师姐。”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林逸说,“人多了反而麻烦。我现在是神机子,不是逍遥派的人。江湖上没人知道我的底细,办起事来方便。”
无崖子沉默了一会儿。
“小师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丁春秋这些年一直在找逍遥派的秘籍。他知道苏星河手里有北冥神功的残篇,所以不敢杀苏星河,但也没有放弃。你出去以后,要小心他。”
“我知道。”林逸说,“他的化功大法不过是北冥神功的皮毛,用毒凑数。等我功力恢复,第一个找他算账。”
无崖子摇了摇头:“不着急。先把自己的事办完,再去报仇。”
“二师兄,你的腿——”
“我说了,不急。”无崖子打断他,“你先把内力恢复到十成,把小无相功练好,再去办你的事。我的腿能撑住。几十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林逸看着他,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逸收拾好东西。布幡,水囊,干粮,无崖子给的小无相功帛书,几瓶苏星河塞给他的疗伤药。
苏星河送他到山门口。薛慕华和几个师兄弟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苏星河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低声说:“师叔,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师叔去灵鹫宫,见了大师伯,一定要小心。大师伯的脾气……弟子怕她跟师叔动手。”
林逸笑了一下:“我跟她动手又不是没动过。小时候天天动,没事。”
苏星河还是有些担心,但他没有再多说。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林逸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星河,你在这里好好守着。等我回来。”
他扛起幡子,转身下山。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山路上,露水还没干。他的鞋面被打湿了,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擂鼓山的山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松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