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鸿接连踏出十余丈,沿途点过七艘船,最后猛的落在一艘渔船上。
渔船摇晃,渔夫匆匆瞥了一眼沈孤鸿,像是没看到般,只顾不断叩头,嘴里不停的对着河神认错。
沈孤鸿微微皱眉。
显然,对于西乡河百姓而言,河神的威严远胜于官府。
风停了,水静了。
整个河面上,空气仿佛凝滞。
沈孤鸿持枪立于船头,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过四周。
他知道,巨鳄并未离去,它就藏在这水下。
此刻,他在狩猎它,它也在狩猎他。
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将对方一击必杀的机会。
静。
死一般的静。
连船家都忘了叩头。
忽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微乎其微!
几乎是在同时!
哗啦——!
一道鳞甲泛红的巨大身影扑水面!沈孤鸿长枪悍然甩出!
轰!
水花炸起五丈高!
水幕从巨鳄脊背上倾泻而下,在日光下映出道道晶莹水幕。
血盆大口张开!泛着玉色的獠牙透着锋利!
铛——!!
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枪头!就这么在被巨鳄咬断!
沈孤鸿瞳孔骤缩!手腕轻抖!没了枪头的枪杆,带着毛刺,擦着巨鳄大嘴!拐入其腋下!
浑身肌肉,筋骨在瞬间绷紧!
力由腿生,经过腰肢,传递到双臂!
百锻玄身淬炼过的肉身!洗身诀加持的气力!在顷刻间齐聚一堂!
就这么一挑!
那巨鳄整个身子完全脱水!飞出水面!
巨大身影像一团乌云遮住了日光,令围观百姓不断惊呼!
沈孤鸿终于看清了这头巨鳄!
至少四百斤的身子!浑身鳞甲如同枯树!但尾巴上却多了一抹猩红!
异兽!这异于寻常的特征!足以证明它的身份!
下一瞬!沈孤鸿已从渔船船头跃起!
人在半空,重弓已拉满。
三息!箭劲凝锥!
弦响!好似雷霆!
箭出!恍若流火!
噗!
脱离了水面!那坚如磐石的鳞甲!被箭矢轻松破开!洞穿心口!
弓弦声不断!七声叠成一声!
在其坠落水中的过程中!竟追着最初那根箭矢的箭尾!
一箭追一箭,每一箭破开前一箭的同时!又往前推进数寸!
以至于!最后的三箭!竟直接从心口贯穿!后背射出!
嘭!
巨鳄终于落水!惊起满天浪花!
哗啦!
摆渡船中的众人被直接淋成了落汤鸡。
鲜血从巨鳄的伤口流出,染红了半边大河。
沈孤鸿脚尖点水,借势跃向摆渡船,重弓拉满,一脸戒备的凝视着水下。
不多时,水面终于平静!
巨鳄缓缓从水底浮了上来,肚皮翻白,一动不动。
【弦声乍响,生死立分。猎杀异变巨鳄一只,余烬62年。】
【余烬:67年】
周围一圈一直在叩头的船家们,缓缓站起了身,嘴里呢喃:“原来不是河神老爷呀……”
一艘乌篷船缓缓靠近,沈孤鸿直接跳了上去。
“把这巨鳄带回去。”
却没有半分回应。
沈孤鸿微微皱眉,这才发现徐茂生几人皆是愣在原地,就就没回过神来。
韩铁更是嘴里不断的呢喃着:“原来,河里的玩意,真的可以用箭搞定……”
乌篷船拖着巨鳄朝柳树滩码头缓缓驶去。
摆渡船上,那七八名平头百姓模样的人一脸阴鸷,拳头捏得噼啪作响。
中年汉子身边的年轻人更是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渍,低声骂道:“混蛋!!我要打死他!!!”
中年汉子莞尔一笑,脸上没有丝毫恼怒:“这么年轻便有此等箭术,若是培养几年,恐怕不输温将军!”
顿时,周围七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偏将大人何时会给人这么高的评价了?
年轻人更是低声问道:“项大人,他值得这么高的评价吗?”
那被称作项大人的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看着沈孤鸿离去的背影:“回头暗中调查一下这小子,查查底细,我对他有点兴趣了。”
柳树滩码头上。
随着沈孤鸿在大河上展现出的惊人手段,以及随着巨鳄渐渐被拖回岸上,一众百姓纷纷忍不住嘀咕道。
“原来不是河神老爷在生气……”
顿时,马神婆脸色骤变,这可都是她的基本盘,若不想个说辞圆过去。
而且,那可是异兽!真正的好东西!
之前它活着的时候!不敢打主意!但!如今死了!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大喜呀!大喜呀!河神老爷见诸位心诚!特送来异兽供我等食用!诸位!还不赶紧去接过河神老爷的恩赐!”
乌篷船靠岸,四百多斤的异变巨鳄,在徐茂生五个武夫,准武夫的相互配合下,轻轻松松的提上了岸。
“沈头!这可是咱们所里挂了许久的任务呀!这个任务,似乎可以去藏功房里寻一本功法!”韩铁满脸笑意。
直到此刻,他对沈孤鸿已是彻头彻尾的钦佩。
“异兽必须上交吗?”沈孤鸿忽的问了一句,一双眸子扫过那锐利的牙齿,以及那多出一抹猩红的粗大尾巴。
这俩必然是好东西。
“异兽不同于妖魔,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卖给所里。毕竟,异兽浑身是宝,哪怕多吃点它们的肉,久而久之,也能滋养气血。”
沈孤鸿点点头:“一会儿回去,你们一人提几十斤回去,剩下的再交给所里。”
顿时!众人一脸惊喜!
全程没有自己的事情!临了,还能分几十斤异兽血肉!这让他们如何不高兴!
尤其是韩铁!他可算知道,为何铁牛这几人会如此维护他了!
如此天资,又如此厚道!大腿!绝对是大腿!一定要抱紧!
忽的,众人手上的动作,沈孤鸿余光瞥见乌泱泱的一众人群,在马神婆的率领下围了上来。
沈孤鸿的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本就不是好脾气的徐茂生,当即便要走上前,手中已经捏紧了弯弓!
可有人比他更快!
韩铁直接跳在众人身前,厉声呵斥:“怎么!马神婆!又想说你家河神老爷动怒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给老子滚一边去!别挡了我们沈大哥的路!”
娘的!之前被你三言两语吓到了!丢死个人!现在必须好好表现!别让沈头对我有意见!
登时,徐茂生几人面面相觑,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说的好像是我们的词呀?
还有?你怎么也叫起了沈大哥?你们有这么熟吗?
马神婆一脸笑意:“河神老爷心怀我等,又怎会轻易动怒。”
“我们此来,是来谢过诸位官爷,将河神老爷所赠带回来的。”
“河神所赠?”
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听得众人一脸茫然。
马神婆随手指向巨鳄:“今日我们小祭,诚意满满,河神老爷开心,赠异兽一头,供我等食用。”
“几位官爷辛苦,为我等将之提了上来,万分感激。”
一番话语说完,徐茂生几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几人破口大骂。
“我操你姥姥!”
“河神所赠!我赠你娘嘞!”
“他什么时候说的!你让他出来!我打到他找不到他二舅妈!”
话说得好听!这特么是巧取豪夺!就差把明抢两个字写脸上了!
如此不敬河神的话语!让一众百姓暴怒!纷纷朝众人围去!
不断嚷嚷着!巨鳄是河神老爷的赏赐!让几人交出巨鳄。
登时,徐茂生几人纷纷拔刀!却无一人敢于挥砍下去!
巡山所只管妖魔,而柳树滩的事情,涉及到西河附近的习俗,稍有不慎,一个大帽子便扣下来了。
“马神婆,河神老爷真说了?”
喧闹中,沈孤鸿平淡的声音响起,不急不躁,甚至没有任何愤怒,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马神婆抬手,制止了喧闹的百姓:“回官爷的话,自然是说了的。”
“你能与河神沟通?”
还不等马神婆开口,旁边就有百姓嚷嚷:“马神婆本事大着呢!不仅能与河神沟通!还能请河神上身!”
沈孤鸿点点头:“马神婆当真是本事。”
对于沈孤鸿的奉承,马神婆自然是十分受用。
然而,沈孤鸿话锋一转:“只是,我等确实没听到河神话语,更不知他让我们替诸位将这巨鳄提上来。”
登时,其中有几个百姓便要嚷嚷,沈孤鸿虎目一瞪,武夫彪悍的气势,直接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吓了回去。
沈孤鸿顺势走到马神婆跟前,语气依旧平静:“马神婆既能请河神上身,那便一切都简单了。”
“还请马神婆请河神上身,与我们交代一番,这样我们回所里也有个交代。”
一番话语说得有理有据,连马神婆身后的百姓都觉得沈孤鸿说得在理。
马神婆心中冷笑。
这小队头看似平静,指不定心里有多害怕,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你既然要河神与你交代,那便与你交代。
反正,河神说什么,还不是老娘随口胡诌。
“也好,官爷说得是。还请稍等。我这就请河神上身。”
一众百姓纷纷散开,河滩中心,只剩下沈孤鸿与神婆。
铁牛站在边上,有些担心:“沈大哥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真信了这老太婆装神弄鬼的话术吧?”
柱子握住刀柄:“沈大哥要真这么干了!肯定是中了邪了!老子先宰了这老太婆!”
徐茂生不语,但望向马神婆的眸子里已充满了寒意。
韩铁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以前真的是猎户吗?”
随着马神婆鬼哭狼嚎的一声吆喝!她开始嘴里嘀咕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语,手舞足蹈的围绕着沈孤鸿跳起别扭的舞蹈。
沈孤鸿站在中间,静静的听着。
直到马神婆喊出最后一个古怪音节时,沈孤鸿悄无声息的甩了下手腕。
一粒早已准备好的小石子,精准无误的卡进马神婆的喉咙里。
同一时刻!沈孤鸿已迈出烟罗步!在马神婆捂住喉咙前,一把扶起了马神婆。
掌心微微使力,看似搭在她的肩膀上,却是在顷刻间卸了她的胳膊,并控制着她的身体。
旁人看来,就好像这马神婆低声在沈孤鸿耳边嘀咕。
“河神老爷,您说啥?”
“噢,搞错了?你要赠予的宝贝还在河里?”
“啥?给我添麻烦不好意思?箱中银钱任我取用?权当赔罪?”
“这怎么可以?无碍?好吧,那我便感谢河神老爷了。”
“噢?河中的宝贝让马神婆亲自下去取?好的好的。”
“啊?现在就要去取?好吧,那我帮她一把。”
说话间,沈孤鸿已“扶着”马神婆朝着码头走去。
走到码头尽头,沈孤鸿提溜着马神婆的衣领,抬腿便是一脚!
她整个人便如同一截枯树枝!在大河上划过一条精美的弧线!
而沈孤鸿转身便冲一众百姓拱手:“诸位,河神所言你们也听见了。我等便先离去了。”
说话间,他已大步迈出,来到徐茂生几人身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快走!”
刚刚还在愣神的几人,仿佛一下回过味来!纷纷瞪大了眼睛!然后跟着沈孤鸿,扛着巨鳄快步离去!
才走没几步,柱子和铁牛又跑了回来。
在一众百姓的目光中,一把抱起那募捐箱,嘿嘿一笑:“河神老爷说了,给我们赔罪的。”
随后,二人又以更快的速度,逃离柳树滩码头!
一众百姓仍矗立在码头上,翘首以盼的望着在河水中起伏不定的马神婆。
“河神老爷赏赐,一定是好东西吧!”
“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下来!第一次见到河神老爷赏赐了!”
“马神婆是怎么回事?河神老爷不是说了吗?在河底,她咋一直不下潜下水?”
哗——!!
一个浪头打过来!一直堵着马神婆嗓门的石子终于吐出!
“救、救命啊——”
登时!沿岸的百姓脸色纷纷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