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转身离开食堂后门。
绕了一圈,从侧面的土路回到办公室。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堆着的几份文件翻开。
脑子里却还是食堂那帮人的声音。
“苏总牛逼。”
“感谢苏总。”
“没有他哪有今天……。”
这些话搁在一个月前听,他会觉得踏实。
搁在今天听,他觉得烫。
省台五分钟专题。
乌拉村升格为镇。
两百块一天的新工种。
路在修,楼在建,碑也差点立起来了。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是好事。
但好事叠加在一起,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苏平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已经超过了李志刚。
超过了赵建国。
超过了所有官方的声音。
这不是好事。
苏平把碳素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风头。”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左边写“出”,右边写“收”。
他得想清楚这个阶段的策略。
关系网铺开了。
粮食局、农业口、卫生局、交通局、省农科院……
利益在流转,节点在咬合。
这张网会越来越密,越来越结实。
这是他打造的基本盘。
但基本盘这东西,铺的时候得低调。
你在下面织网,上面的人看在眼里,会觉得你是个能人。
你在下面织网的同时还站在台上接受欢呼,上面的人就会觉得你在搞事。
能人和搞事的人,在体制的评价体系里,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志刚给他站台,是因为他苏平有被利用的价值。
种树、带就业、出政绩……。
这些才是李志刚看重的。
不是他苏平这个人。
一旦“苏平”这两个字的光芒盖过了“市委领导高度重视”这几个字。
那他就是抢戏的。
抢戏的人下场,懂的都懂。
所以这个阶段,风头可以出,但必须有度。
功劳往上推,荣誉自己拿。
让工人感激他,可以。
让媒体报道他,可以。
但报道的主角,得是“领导关怀下的平沙绿化”。
不能是“苏平一个人撑起的乌拉镇”,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
食堂那个循环播放的主意是苏建设搞的。
出发点没错,提振士气。
但苏平在食堂后门听到工人喊的那些话,全是“苏总苏总苏总”。
没有人提李志刚。
没有人提赵建国。
甚至没人提县里下的批文。
这代表什么?
代表一千二百号人的认知里,乌拉镇是他苏平一个人干出来的。
这在民间没问题。
但到了某些地方就不行了。
苏平把纸上的字看了两秒,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默默的在心中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以后接受任何采访,开口先感谢平台。
第二,所有对外宣传材料,平沙绿化的名字排在指导之后。
第三,个人曝光频率降下来,让赵清禾的直播间当主要出口。
赵清禾是个普通员工。
普通员工火了,叫正能量,老板火了,叫搞个人崇拜。
另外还要时时注意公司舆论。
苏平自我警醒了一番之后,才拿起赵静整理好的文件,开始逐份翻阅。
采购单、工资表、对账单……。
十一点二十。
门被敲响了。
杨小曼推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沓纸,走得很急。
“苏总,出事了。”
苏平抬头:“今天上午,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报名扎草方格的。”
苏平皱了一下眉。
“不是说明天后天才开始报名吗?”
“体检车都还没调过来,来了也没法筛,草也没有运来,怎么扎!”
杨小曼也知道这些问题。
但人太热情了。
六千的工资足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燃起熊熊烈火。
尤其是招的人还是限定的八百人。
这些人怕没位置,所以,就过来了。
杨小曼把手里的那沓纸往桌上一放。
“苏总,这些人自己带着体检报告来的。”
苏平愣了一下。
“什么?”
他也是没有想到这些人这么疯狂,居然自费体检过来了。
杨小曼指了指桌上那叠纸。
“县医院的体检报告,盖着公章的。”
“他们自己掏钱去县医院做的。”
“早上做完,现在就骑摩托过来了。”
苏平把最上面一份体检报告翻开。
县人民医院。
体检日期:8:30。
姓名、年龄、各项指标。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
他又翻了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全是早上的日期。
苏平有些哭笑不得。
昨天下午苏建设在停车场公布消息。
两百块一天。
三十八岁以下。
体检合格。
只要八百人。
这些条件喊出来的时候,在场一千二百号人听见了。
消息传出停车场,传到商业街。
传到那些骑摩托来上工的周边村子。
传到沙窝村、李家湾、王家铺子……
半径五十公里内的所有村镇。
这帮人听到消息之后,直接自己骑摩托去县城。
挂号、排队、掏钱、做全套检查。
然后揣着体检报告,往乌拉镇赶。
“我还是低估了,六千一个月对这些人的吸引力了。”
杨小曼站在桌对面:“六千在大城市也是不错的薪资了。”
苏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弹了两下。
六千块一个月,在平沙县,在周边这些被沙漠啃了几十年的村镇里。
六千块意味着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压缩到三个月就能挣到。
意味着盖房子的钱,几个月就攒得出来。
意味着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过年的肉,全都有了着落。
最关键的是,这份工不需要背井离乡。
在家门口。
骑个摩托就到。
晚上回去还能跟老婆孩子热炕头。
虽然苦,但这里的人不怕吃苦。
他们怕的是没有钱赚。
怕的是有力气使不出去,有把子力气卖不出价。
苏平完全理解这帮人为什么自费跑去体检。
一百多块钱的体检费,对他们来说是赌注。
赌赢了,一天两百块。
赌输了,亏一百多块钱加一天的路费。
这笔账谁都会算。
但问题来了。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体检车过来,统一筛查,统一录取。
流程严谨,有据可查。
现在这帮人自己带着报告冲过来。
他收不收?
收了,等于默认“自带体检报告”这种模式。
后面再来几百人都这么整,他的体检车还要不要了?
陈浩那条线还用不用了?
不收,人家自己花了钱花了时间,诚意摆在这了。
你把人打回去,寒了人心。
苏平想了三秒钟。
“杨小曼。”
“在。”
“自带报告的,单独建一个档案。”
苏平在本子上,拿笔在上面划了两道横线。
“去县医院核实后,第一批录取,优先从这些人里面选。”
杨小曼愣了一下。
“优先?”
苏平把笔搁下。
“一个人,凌晨四五点爬起来,骑摩托去县城。”
“自己掏钱做全套检查。”
“拿到报告马不停蹄往这赶。”
“你觉得这种人他会珍惜这份工作吗?”
杨小曼点头:“会。”
“对。”
苏平往椅背上一靠。
“自费体检就是最好的筛选机制。”
“愿意花这个钱,跑这趟路的人,本身就说明了态度。”
“说明了他们相信我们平沙绿化的口碑,说明他相信我苏平不会拖欠他们的工资。”
苏平吸了一口气:“他们这么相信我,我又怎能辜负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