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涵的心跳停顿了一下。
报答。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变成了另外两个字。
鲍答你。
可以吗?
这念头蹦出来的瞬间,她脖子根子一烫。
赶紧把头往前探了探,装作在看前面的路面。
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那就跟着大佬起飞咯。”
声音往上飘了半个调,她自己都觉得这语气有点飘。
苏平扭过头看了她一下。
笑了笑。
没接话。
嘴角带了点弧度,重新转脸看窗外。
后排的苏建设全程没吭声。
两只眼睛眯着,下巴抵在胸前,做出打盹的样子。
但他的脑子可一点没歇。
人老成精这个词搁在苏建设身上,半分不差。
五十多年,在村子里跟各种人打了半辈子交道。
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小子看上谁家闺女了,不用人开口说,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就门清。
梁思涵刚才那句话,表面上是工作上的应和。
但那个声调,那个方向盘上发白的指节,还有脖子后面那片细密的红。
苏建设全收进了眼底。
这丫头对苏平有想法。
不是今天才有的。
早了。
苏建设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她一个。
直播的赵清禾,每次苏平路过的时候嗓子就甜半度。
财务的赵静,苏平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翻文件的动作就会慢下来。
慢那么半拍。
多瞄一下。
苏建设全看在眼里。
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藏得好。
在他面前跟玻璃一样透。
但这种事情,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苏平是老板。
这些姑娘是员工,是联络员。
他一个当叔的跑去掺和年轻人的感情?
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苏建设的策略很简单静观其变。
谁最后赢了,他就站谁。
往后日子照样红火。
直接立于不败之地。
车子颠了一下。
苏建设打了个哈欠。
“到了没?”
“前面就是苗圃。”梁思涵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车门推开,热浪裹着灰土扑面而来。
苗圃一期的地盘比苏平上次来大了一倍不止。
钢架结构已经立起了三分之二,防风网从东侧拉到了北侧,银灰色的网面在风里微微鼓荡。
地基浇筑完成的区域,水泥面上还残留着今早洒水养护的水渍。
刘哥从工地里面小跑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工头。
三个人头上都扣着黄色安全帽,刘哥的那顶帽檐上沾满了灰。
“苏总!”
刘哥跑到跟前,手里多出三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双手递过来。
“工地规矩,进场必须戴帽子。”
苏平接过来扣上,递了一顶给苏建设,一顶给梁思涵。
刘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有主动伸出来握手。
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手背上有两道新鲜的擦伤。
苏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是不想握手。
是怕脏了老板的手。
这个态度,说明刘哥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一千五百万的甲方站在面前,手脏不脏是小事,分寸感才是大事。
苏平心里给刘哥加了半分。
“苏总,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在建造苗圃。”
刘哥侧过身子,让出身后的视野。
“钢架主体完成百分之四十五,防风网东、北两面拉完了。”
“育苗床的底座今天开始浇筑,灌溉管线铺了三分之一。”
“按照合同工期,提前三天没问题。”
苏平没接话,自己往里走。
刘哥赶紧跟上。
苏平在工地里走了一圈。
钢梁焊接点打磨得很平整,没有毛刺。
螺栓连接处都上了防锈漆。
地基边缘的排水沟挖得笔直,坡度均匀。
施工现场的材料分区堆放,钢管归钢管,水泥归水泥,工具挂在移动架上。
规范。
比苏平预想的要规范。
刘哥这个人,手艺确实过硬。
苏平站在育苗区的规划位置上,脚下是刚浇好的混凝土底板。
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
苗圃建完之后,育苗周期正常是半年。
但他有系统加速。
加速之后,两个月出圃。
两个月出圃这件事,外人看来就是不可能的。
梭梭从种子到可移栽苗,业内公认最快六个月。
他两个月搞定,怎么解释?
科研中心。
科研中心就是那把伞。
新型育苗基质、智能温控催芽、根系促生药剂……这套说辞往外一放,专业人士听了会觉得“有可能”,外行人听了会觉得“高科技”。
至于实际效果全靠系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但科研中心得先把壳子立起来。
壳子有了,故事才站得住。
很多时候,企业都是要讲故事的。
苏平把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科研中心的施工方需要尽快招标下来。
苏平在苗圃工地里转悠了整整十五分钟。
每到一个施工节点,他都会停下来。
焊接打磨的光滑度。
螺栓扭矩是不是到位。
刘哥跟在后面,嘴上没说话,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
苏平走完最后一排钢架,停下了。
刘哥凑上来两步。
“苏总,你感觉怎么样?”
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不是怕被批评的试探。
是一个交了答卷的学生,等老师打分的试探。
苏平扫了一圈身后的工地。
钢架整齐,防风网绷得均匀,地面清爽,没有乱堆的废料。
工人全戴着安全帽,绑着反光背心,没一个光膀子干活的。
工地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
这些细节是苏平之前明确提过的要求。
安全第一。
刘哥执行得到位。
“不错。”
就两个字。
但刘哥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
他在裤兜里攥了十几分钟的手掌也摊开了。
“苏总放心,工期绝对提前交。”
苏平点了下头,没多说。
刘哥走在他侧后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开口了。
“苏总,我听说咱们平沙绿化……要建科研楼?”
苏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哥的表情很自然,随口问的样子。
但苏平从他的语序里听出了东西。
“咱们平沙绿化。”
不是“你们”。
是“咱们”。
这个措辞的转变很微妙。
刘哥在把自己往平沙绿化的圈子里放。
苏平点了点头。
“科研中心,下一步的规划,也是马上启动。”
刘哥搓了搓手。
“这个工程量应该不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