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菡没再说话。
她劝不动梁有田,更没法反驳苏平的账。
拍了几十张照片后,她转过身,踩着松软的沙子往车子方向走去。
轿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土,顺着那条坑洼的土路开出了乌拉村。
苏平站在高处的沙坡上,看着那辆车子彻底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他收回视线。
梁思菡带着这些实地拍摄的材料回去,可能会出力。
不过苏平不奢望上面帮助。
县里对于环保项目的办事流程和拨款审批机制,他非常清楚。
这份报告只要递上去,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财政拨款。
乌拉沙漠这块地方的名声在县财政局早就烂透了。
前些年市里拨下来的防沙资金少说也有大几百万,结果全在鬼见愁这种风口打了水漂。
上头的人早就对这片死地失去了耐心。
在没有看到大面积林木确实活下来,或者是科技种子上有突破,县里不可能冒着被审计问责的风险往这里扔一分钱。
这恰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局面。
县里不给钱,平沙绿化就不需要接受官方极其严格的财务审计。
一旦接了政府的专项扶持资金,从买苗木的采购价到工人的每一笔开销,都必须走公家的账目审查程序。
他现在要的就是这种只拿名气不要补贴的状态。
梁思菡的这篇报告,最多会变成县政府手里一份极其漂亮的虚构政绩。
那些办公室里的人需要有社会力量参与防沙治沙的典型,需要有基层群众自发抗击风沙的故事。
这能帮他们应付市里随时压下来的环保指标考核。
而平沙绿化公司,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官方打造的身份,去换取各种现实中的便利。
比如大规模抽水的电力审批,比如更大面积荒地的特许。
有了面子工程,他工作会好办很多。
到那个时候,系统的日结收益早就突破了十万甚至几十万。
平沙绿化的对公账面上会堆积起一笔极其庞大的可用资金。
资金雄厚,购买苗木的流水清晰,给工人发工资的转账记录完备。
一个无懈可击的合法商业闭环早就生米煮成熟饭。
就算上面派调查组来查,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想到这里苏平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最主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特殊性,其次才是治沙。
沙漠这么大只要系统在,他随时都可以起飞。
梁思菡不会成为阻碍,反而是他借用官方力量铺路的一块探路石。
他不需要去阻止她,只需要顺着这条路,把公司的摊子继续铺大,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视线转回下方的沙地。
苏建设拿着登记本小跑了过来。
“平娃。”
“那二十个外村人干活真不含糊。”
“赵虎那几个人为了争下午的名额,连带来的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今天这一万棵苗,估摸着下午四点就能全塞进土里。”
苏平看着下方那条迅速向前推进的劳作长龙。
竞争机制见效了。
乌拉村的老人怕被外村人抢了饭碗,今天挥铁锹的频率明显快了许多。
外村人为了证明自己的力气值那五十块钱,也都在下死力气。
但对于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让他们继续干。”
“下午干完了照常发钱。”
时间刚刚跳过下午四点半。
一万棵树木全部种完。
比预期的速度还要快。
那二十个外村来的壮劳力起了决定性作用。
加上竞争机制的催化,乌拉村的人全在拼命。
赵虎满头大汗地把铁锹插进沙土里,粗重地喘着气。
他转头看向苏平手里的塑料袋,喉结滚了一下。
干他们这种散活,最怕老板找借口克扣,或者说过几天再结账。
苏平把一沓现金拿出来。
“建设叔,照单子发钱。”
苏建设拿着登记本,声音嘶哑。
“赵虎,五十!”
赵虎愣了一下,赶紧走上前。
苏建设数出一张绿票子递过去。
赵虎双手接过钱,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捻了一下。
真钱。
干了不到八个小时的活,当场拿现钱。
家门口就有这种好事。
赵虎那张黑脸上立刻挤出讨好的笑。
“谢苏老板!”
“明天我带几个更壮的兄弟过来,保证比今天干得还利索!”
苏平看了他一眼。
“只要服管,都可以来。”
发钱的速度极快。
乌拉村的张树根、李瘸子,还有其余的村民,个个喜笑颜开。
这钱拿着太痛快。
完全不需要费半点口舌。
也不需要去求人。
苏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
这些底层村民的反应全在他预先推演的框架之内。
人在极度贫穷的环境下,信用和契约精神脆弱到了极点。
用月结或者周结的方式去雇佣他们,绝对行不通。
拖欠一天,他们就会在心里产生恐慌。
恐慌会迅速蔓延成猜忌和懈怠。
只有真金白银的当场兑现,才能形成最强烈、最原始的刺激。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会直接击穿他们的防御心理。
把他们的劳动力彻底释放出来。
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不仅买断了他们今天的八小时。
同时也锁死了他们明天的行程。
这些人拿着钱回家,必然会向亲属、邻居以及外村的熟人炫耀。
炫耀会引发跟风。
跟风会带来更多廉价而听话的劳动力。
他根本不需要花钱去打任何招聘广告。
只需要保持现款现结的规矩,就能在方圆几十里内建立起最坚固的用工壁垒。
所有有体力的人都会主动往鬼见愁聚集。
人数增多,绿化推进的速度就会成倍暴涨。
在这个闭环里,人工成本被压缩到了极限。
一天几千块钱的总投入,换来的是一万多棵树苗的落地。
只要熬过今晚的判定,收益必定破万。
平沙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已经建立。
这些钱经过系统的合法化包装,就会变成极其干净的账面流水。
官方层面,梁思菡的那份通讯报道很快就会见报。
县里的目光会被吸引过来。
那些坐办公室的领导,需要树立民间资本抗击风沙的典型。
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在市里的环保考核中拿高分。
必定会在政策和手续上给他大开绿灯。
有了官方背书,他以后去外地采购更大批量的树木。
或者租赁大型推土机、挖掘机,都不会引起任何部门的阻碍。
这就是借势谋局的最高境界。
不需要去求人办事,把利益点抛出去,让别人主动来配合。
他在这个贫瘠的沙窝子里铺开的,是一张通吃上下游的大网。
网收紧的时候,就是乌拉沙漠彻底变现的时刻。
赵虎那些外村人拿到钱后,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言语间全是对苏平这位年轻老板的敬畏。
先前那点桀骜不驯,早就被这两张轻飘飘的钞票压得粉碎。
李坚凑到苏建设旁边,探头看那个见底的塑料袋。
“建设哥,今天这活干得敞亮。”
苏建设把登记本卷起来,敲在李坚脑袋上。
“少废话,拿了钱赶紧滚回家歇着。”
……
众人刚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
天色骤然变暗。
远处的沙丘上方,一团厚重的黄褐色云层压了下来。
光线被迅速吞噬。
气温骤降。
“变天了!”
老王头拄着锄头,大喊了一声。
风来了。
乌拉沙漠特有的沙尘暴,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横扫而过。
刚挖好的沙坑边缘瞬间塌陷。
新种下去的那一万棵沙棘和花棒,立刻迎来了最残酷的考验。
主干被吹得全部贴在地面上。
几棵根系偏弱的树苗,直接被连根拔起,卷上高空。
飞沙走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到了边缘的破烂房子里面躲避沙城暴。
看着黄压压的一片,众人都看向破房子里面的苏平。
这对苏平来说是极大的灾害。
辛苦一整天的劳动成果,在自然的力量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鬼见愁外围那道新筑起的绿色防线,正变得支离破碎。
树叶被沙子打得千疮百孔。
刚刚浇透的湿土,水分被狂风迅速抽干。
干透的沙子被风一卷,直接把树苗彻底掩埋。
村民们挤在背风处,看着这一幕。
脸色全变了。
“完了!”
“全毁了!”
李瘸子急得直拍大腿,完全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灰土。
那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坑。
是他们一棵一棵埋进去的苗。
赵虎缩着脖子,大声冲旁边人喊。
“这么大的风,百不存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