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汉把五十块钱重新塞好。
“我不去你那租房。”
“明天我还去鬼见愁。”
“苏平要我,我就干。”
“他不要我,我再回家躺着。”
“你别跟我提城里。”
梁思菡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难堪。
她不是不管村子。
她从村里考出去,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地方有多难。
刚进单位那年,她也写过一份关于乌拉村产业帮扶的建议。
材料交上去,最后没了下文。
后来她学会了闭嘴。
因为很多事不是靠热情能推得动。
她见过项目申请卡在预算上,见过领导开会点头后不了了之,见过外包公司拿着方案来拍照走人。
她慢慢明白,一个普通科员能做的事很少。
她开始把父亲接出去,当成自己能完成的孝顺。
可今天梁老汉这几句话,把她藏起来的那点无力全翻出来了。
苏平凭什么?
他没有编制,没有资源,连父亲都反对他。
可他回村三天,村里就像被人踹了一脚,所有人都动了。
这种对比太刺人。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些佩服苏平。
因为佩服一旦冒出来,她前面所有质疑都会显得软弱。
梁思菡站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去了苏建设家。
苏平这时正在院子里洗手。
一盆水已经变成了黄泥汤。
但有了井,晚上也看见有人去打水。
苏建设坐在门槛上,正拿算盘算今天的账。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思菡来了?”
梁思菡点点头。“我找苏平!”
在里头。
梁思涵到了屋里面,看到苏平似乎在记录什么东西。
她开口道:
“苏平,我跟你谈谈。”
“你不能再让那些老人去鬼见愁了。”
苏平皱了皱眉头,成年人了,梁思涵似乎不是很支持他。
“他们自愿来。”
梁思菡上前一步。
“你明明看得出来,他们是被钱吊住了。”
“梁叔今天拿到了钱。”
梁思菡声音发紧。
“你在利用他们的穷。”
苏平拿起毛巾擦手。
“他们需要这五十块。”
“我需要他们把树种下去。”
“各取所需。”
梁思菡气得笑了一声。
“你把这叫各取所需?”
“一个血压有些高的老人,为了五十块在太阳底下干一天。”
“这正常吗?”
苏平看着她。
“他不去鬼见愁,也不会因此变富。”
“他待在家里,血压照样高,药照样要钱。”
梁思菡胸口起伏。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让他干?”
苏平把毛巾挂回绳子上。
“他干半天,我给二十五。”
“干一小时,我按一小时算。”
“想走立刻能走。”
“我没扣谁的身份证,没锁谁的门,也没拿话逼谁。”
“你要带他走,现在就能带,你过来找我干什么?”
梁思菡被顶得说不出话。
苏平补了一句。
“你拦不住,不是因为我。”
他心里清楚,梁思菡站在女儿的位置,她的反应合情合理。
可他站的位置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乌拉村劳动力成本,是种植效率,是系统结算时间,是公司现金流,是鬼见愁外围屏障的推进速度。
道德上的争论解决不了问题。
这群人缺的是收入,不是劝告。
在乌拉村不种树,也是干其他农活。
让他们在家歇着,听起来温和,实际等于继续穷着。
给他们钱,给他们活,哪怕过程粗糙,也比让全村在土院里慢慢耗干要实际。
他不打算把自己包装成圣人。
他就是要用钱把村里剩余的人力全部调动起来。
村民赚工钱。
他刷收益。
树苗扎根。
公司流水变大。
只要闭环不崩,乌拉村就会被一点点撬动。
他在给村民多发钱,先富带动后富。
乌拉村会好起来的。
梁思菡看不见系统,当然会觉得他像个冷血的赌徒。
苏平不怪她。
可他不会停。
停下来,才是对这片地最大的浪费。
梁思菡盯着他半天,最后丢下一句。
“我会看着你。”
苏平拿起登记本。
“可以。”
梁思菡转身要走。
苏平忽然开口。
“明天早上八点,李东会送一万棵苗。”
“你要真不放心梁叔,就给他带瓶水和降压药。”
梁思菡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用不着你提醒。”
她走出院门时,苏建设从后院探出头。
“谈崩了?”
苏平翻开登记本,拿笔在梁有田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没崩。”
“她明天还会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乌拉村村口比赶集还乱。
昨天苏平那句“一百个人以内都付得起”,一晚上就传开了。
不光乌拉村的人来了。
沙窝村、黑梁子、黄土沟那边,也来了十几个沾亲带故的人。
有的扛铁锹。
有的推独轮车。
还有人牵着毛驴,驴背上挂了两个水桶。
这里的人群怕了,知道家门口有人发钱,都来了。
苏建设站在村口,脸黑得能滴墨。
“谁让你们把外村人喊来的?”
李坚躲在人群后头,不敢吭声。
张树根指着他。
“就是他!”
李坚立刻急了。
“你别光说我,你舅子不也是你喊的?”
张树根脖子一梗。
“我舅子算亲戚。”
“我表哥不算亲戚?”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苏建设一巴掌拍在登记本上。
“都闭嘴!”
吵声小了。
可外村来的人不服。
一个黑脸汉子扛着铁锹往前站。
“建设叔,我们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让我们空手回去。”
“听说一天五十,当天结。”
“我们也能干。”
“比你们村这些老头老太能干多了。”
这话一出,乌拉村的人先炸了。
老王头拄着锄头站出来。
“你说谁老头老太?”
那黑脸汉子笑了一声。
“老人家,你站都站不稳,还占名额?”
李瘸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占你家锅了?”
黑脸汉子撇嘴。
“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苏老板呢?”
“他昨天不是说要人?”
“人来了,咋又不收?”
苏建设被顶得火冒三丈。
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钱一旦传出去,外村人肯定会往这边涌。
今天是十几个。
明天可能就是几十个。
乌拉村这点人都难管,再加上外村的,谁闹事谁偷懒谁受伤,全会压到苏平头上。
正乱着,两辆卡车卷着土进了村口。
李东从车上跳下来。
“苏老板呢?”
“今天一万棵苗,一棵不少。”
他刚说完,后面又有一辆小货车停下。
车上装着新的铁锹、胶桶、草绳,还有几捆防沙网。
村民们看得眼睛发直。
一天一万棵这事,竟然真续上了。
苏平从苏建设家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临时打印的纸。
梁思菡也来了。
她换了运动鞋,背了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
梁老汉跟在她后面,手里已经拿好了铁锹。
梁思菡脸色难看。
显然父女俩早上又吵过一轮。
苏平看了一眼村口的人数,心里迅速算账。
乌拉村原本六十多人。
外村来了十八个。
总人数接近八十。
一天工钱四千。
苗木两千。
杂项一千多。
当天投入不会超过八千。
昨晚系统结算已经到账。
他凌晨看过数据。
鬼见愁前两批树苗经历一夜风沙后,损耗比预想还高。
可总存活树木依旧突破两万。
系统打进公司账户的收益足够覆盖今天成本。
这意味着,规模可以继续扩大。
但不能乱扩。
人一多,乌拉村这群老弱会被挤掉。
外村壮劳力抢活,矛盾马上升级。
如果他放任谁来谁干,今天晚上就会有人为了名额打起来。
工钱制度必须立住。
优先乌拉村。
外村人可以要,但必须登记、分组、听安排。
不然这盘棋会被人情和混乱搅碎。
苏平走到人群前。
“今天先登记。”
黑脸汉子立刻挤上来。
“苏老板,我叫赵虎,沙窝村的。”
“我能干,一个顶他们仨。”
老王头气得抬锄头。
“你再说一遍?”
赵虎没搭理老王头,伸手就要拿登记表。
苏平没把纸给他。
“先听规矩。”
赵虎皱眉。
“啥规矩?”
苏平把纸举起来。
“第一,乌拉村原有人手优先。”
“第二,外村人今天只收二十个。”
“第三,按组干活,每组有乌拉村的人带。”
“第四,谁抢苗,谁闹事,谁糊弄,当天清出去,一分钱没有。”
赵虎脸色变了。
“我们比他们能干,凭啥让他们优先?”
这话戳到了乌拉村人的肺管子。
张树根撸起袖子。
“凭这是乌拉村的活!”
赵虎冷笑。
“活是苏老板的,又不是你家的。”
“苏老板花钱雇人,肯定要雇能干的。”
“你们这些磨洋工的,占着位置拿钱,不嫌脸红?”
张树根冲上去就要推人。
苏建设一把拦住。
“别动手!”
场面顿时乱了。
梁思菡站在旁边,眉头拧紧。
她昨晚还担心老人被钱带着往前冲。
今天就看见钱把外村人也吸来了。
她看向苏平。
她想看苏平怎么收场。
如果苏平只认效率,乌拉村这些老人很快会被更壮的外村劳力挤掉。
如果苏平只护本村,外村人不服,矛盾会越来越大。
这不是简单发钱能解决的事。
苏平的公司刚起步,就碰上了用工秩序的问题。
苏平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人群前,脑子里把利弊过了一遍。
外村人能带来更高效率。
乌拉村的人能带来稳定和信任。
这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他回村的根基在乌拉村。
第一批跟着他顶着质疑种树的人也是乌拉村的人。
如果现在为了效率把他们挤开,后面村里不会再把他当自己人。
系统要的不只是树。
还要持续种树的人。
这套模式一旦扩张,基层组织比单纯劳力更重要。
乌拉村这些老人妇女未必挖得快,但他们能守现场,能传话,能盯苗,能形成最早的利益共同体。
外村人可以吸收。
但必须被乌拉村的秩序吸收。
他不能让赵虎这种人一来就压住场子。
否则今天抢名额,明天抢水管,后天就敢抢工钱。
苏平抬手,场面慢慢静下来。
他看着赵虎。
“你能干,我要。”
赵虎脸上刚露出得意。
苏平接着开口。
“但你不是来当大爷的。”
赵虎脸一僵。
苏平把登记表递给苏建设。
“外村人今天二十个名额。”
“每人先试半天。”
“上午干完验工,合格二十五。”
“下午继续干,合格再发二十五。”
“谁不服,现在就走。”
赵虎皱眉。
“凭啥我们试半天?”
苏平声音不高。
“因为我没用过你们。”
“乌拉村的人已经干了三天。”
“他们什么活能干,什么活不能干,我心里有数。”
“你们要拿五十,就先证明自己不是来抢钱的。”
赵虎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立刻软了。
“半天也行,二十五也不少。”
赵虎还想撑。
苏平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嫌少,可以回去。”
“后面还有人排。”
赵虎脸色难看。
可他看了一眼车上密密麻麻的树苗,又看了看乌拉村这些人手里的登记本,最终还是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行。”
“我干给你看。”
乌拉村的人立刻松了口气。
张树根小声骂。
“还以为多硬呢。”
苏平看向乌拉村众人。
“今天开始,每十个人一组。”
“每组设一个组长。”
“组长多加十块。”
这句话一出,刚安静下来的村口又热了。
“组长还加钱?”
“苏老板,我当,我嗓门大!”
“你当个屁,你数都数不清。”
苏建设也愣住。
“平娃,这又加钱?”
苏平把一张纸递给他。
“叔,你总管。”
“一天一百。”
苏建设手一抖。
“我?”
“你负责登记、验工、发钱、看水管。”
“少你不行。”
苏建设喉咙滚了一下,脸上那点担心被压下去不少。
“一百?”
“嗯。”
旁边张树根立刻喊。
“建设哥,你发达了!”
苏建设瞪他。
“滚去排队!”
梁思菡看着苏平几句话把混乱压下去,心里再次不是滋味。
她以为苏平只是拿钱砸。
现在才发现,他在立规矩。
钱不是乱撒的。
每一张钱都绑着活,绑着顺序,绑着谁听谁的。
这比她想的麻烦,也比她想的有效。
梁老汉凑到她身边,小声开口。
“看见没?”
“人家不是胡来。”
梁思菡没吭声。
梁老汉又补刀。
“你们单位开半天会,还没他三句话管用。”
梁思菡深吸一口气。
“爹,你少说两句。”
梁老汉嘿嘿一笑,扛着铁锹去排队。
登记开始。
乌拉村的人先登记。
外村人排在后头。
赵虎排到最后,脸色一直不好。
等轮到他时,苏建设拿笔抬头。
“名字。”
“赵虎。”
“哪个村?”
“沙窝村。”
“谁介绍来的?”
赵虎往李坚那边一指。
“他。”
李坚立刻缩脖子。
苏建设瞪了李坚一眼,在纸上记了一笔。
“上午试工。”
“去张树根那组。”
赵虎不乐意。
“我跟他?”
张树根扛着铁锹走过来。
“咋,不敢?”
赵虎咬了咬牙。
“行。”
队伍很快分好。
十组人带着树苗、水桶、工具,往沙地推进。
苏平看着这些人,这都是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