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号人。
一万棵树苗。
这两组数字在张树根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压低嗓门凑到李坚耳边。
“老李,这钱太好挣了!”
李坚吐掉嘴里的草根,拿沾满黄土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可不是嘛!”
“六十个人分这一万棵苗。”
“平摊下来,一个人顶多也就分到一百六七十棵。”
“昨天那三十个壮劳力,半下午就对付了五千棵。”
“今天虽然带了些老弱病残过来凑数。”
“但自家人帮衬自家人,两个人刨坑一个人栽,一天也能干完!”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在对方脸皮上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哪里是来干活。
这是直接来捡钱!
在场的人都不傻,能在这种贫瘠地方活下来的,算账比谁都精明。
张树根一把扯过自家那十二岁半大的儿子,指着空地上的树苗堆。
“你小子,待会儿啥也别管,就过去抱苗子。”
“我跟你妈负责挖坑,咱家今天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五十块钱给实打实地揣进兜里!”
李瘸子更是急得不行。
他把自己那驼背老娘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拐棍往老太太手里一塞。
“娘,你就在这坐着盯梢。”
“别人抱哪捆,你就帮我占着哪捆。”
“挖坑种树的事全交给我,我今天这腿就是真断了,也得把咱们这两份工钱给挣出来!”
整个村口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畏畏缩缩、生怕被苏平赶走的老头老太们,这会儿全都支棱起来了。
苏平站在卡车前头,手里拿着登记本,静静看着这帮人互相算计、互相鼓劲。
他没有制止。
也没有点破这些人“薅羊毛”的小心思。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看到最肥的草。
只要这一万棵树苗能进土里,只要过了今晚十二点。
系统账户里就会多出一万块钱的纯收益。
这五十块钱一天的工钱发出去,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李老板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苏老板,我这趟带的伙计少,卸车得耽误点功夫。”
苏平转头看向那群眼睛已经发绿的村民。
“都别闲着了。”
“自己上来搬!”
“一万棵,先全部卸下来分好。”
“自家人结对子,带老人的,带小孩的,你们自己分配。”
“我只看结果。”
“树种到地里,五十块钱就是你们的。”
这话一出,轰的一声。
六十多号人直接涌向了两辆大卡车。
“让开让开!这是我家的!”
“老王头你别挤,你那身子骨再被苗子砸断了!”
“都别抢,一人一边!”
场面热闹得让人眼皮直跳。
苏建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赶紧上去维持秩序,生怕真有人踩踏出个好歹来。
半个小时不到。
两辆大卡车被搬得干干净净。
六十个人,或扛或抱,每个人身前都分到了两大捆带着土坨的树苗。
苏平拿起手里的登记本卷成一个纸筒,指着村西头。
“今天不在昨天那片山坡。”
“带上你们的家伙什,还有苗子。”
“目标,鬼见愁!”
大部队开始挪动。
这是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中间夹杂着扛铁锹的汉子。
后头跟着背着手、颤巍巍的老人,还有跑前跑后凑热闹的半大孩子。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拿到钱的兴奋。
鬼见愁在村子的最西侧。
这地方之所以叫鬼见愁,是因为它是个大风口。
不仅风硬,底下的土质更是恶劣。
大部队刚一爬上这片荒坡。
一阵西北风兜头刮了过来,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老王头刚走上去没两步,就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锄头滚下去。
张树根媳妇赶紧拉了他一把,吐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
“这什么破地方!”
“这风能把人给掀翻了!”
“呸呸呸!”
李坚刚张开嘴,直接灌了一肚子黄沙。
他赶紧扭头,连着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唾沫。
风卷着沙子,直挺挺地砸在脸上,生疼。
张树根护着旁边那个十二岁半大的儿子,缩在一块土包后面。
“苏老板!”
“这地方没法干啊!”
张树根扯着嗓子喊,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西北风扯碎了。
“连坑都挖不下去!”
“这沙子流得比水还快,一锹挖下去,周围的沙子立马就滑下来填平了!”
后面跟着的六十多号人,全都东倒西歪。
老王头拄着那把缺口的锄头,身子晃来晃去,差点被风掀翻。
连那些原本指望着来混五十块钱的妇女们,也都打了退堂鼓。
钱是好。
可命更要紧。
真要在这种连脚都站不稳的风口子挖坑,一天下来人都能累吐血。
人群里开始有了抱怨声。
苏平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戴着草帽,帽子被风吹得变了形,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
这里是鬼见愁。
乌拉村出了名的死地。
他抬头看着上方那片被风沙常年侵蚀、寸草不生的陡坡。
直接冲上去种,那不叫种树,叫送死。
这地方难以种树。
但他没那么蠢,非要今天就去硬刚最难的骨头。
苏平转过身,背对着风口。
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卷起来,往下指了一指。
那个方向,是鬼见愁坡底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带。
也是这片死地的最外围。
“谁让你们往风口正中间去了?”
苏平的声音很大,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今天,先在那儿种。”
村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坡底。
风明显小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那边的土质虽然也是沙土,但好歹有些硬底子,能挖出形状来。
李坚愣住了。
张树根从土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苏老板,不去上面了?”
苏平迈开腿,大步往下走。
“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们要把这片鬼见愁,像铺地毯一样包起来。”
“先在外围种一圈,把阵脚扎牢固。”
“等这批树活了,底层的风沙被挡住,根系把土抓住。”
“咱们再往里推。”
“一点一点,把它给挤没。”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
众人听完,全都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苏平没疯透。
只要不去正中间那个邪乎的地方,外围这点风沙,他们这些常年吃土的人根本不在乎。
“那还等啥?干啊!”
李坚第一个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甩开膀子就往下跑。
有了明确的方向,六十号人乌泱泱地从风口退下来,直奔外围平地。
工作立刻铺开了。
张树根拉着他家小子,抢占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好挖的地儿。
“你小子赶紧去抱苗,我来刨坑。”
“今天咱俩必须把这一百块挣踏实了!”
铁锹挥舞,黄土翻飞。
六十个人沿着鬼见愁的外围,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战线。
这画面,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啃食一块巨大的骨头。
苏平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他不急。
这片地确实难以克服。
但他可以慢慢来。
初期以最基础的品种为主,沙棘和花棒抗风耐旱,先把数量堆上去。
只要坚持,他完全可以“氪服”这个地方。
一万棵树苗。
就算在这鬼见愁死掉一半。
只要活过今晚十二点,系统判定存活五千棵。
那他也能净赚五千块现金。
加上昨天剩的钱,他完全可以明天继续拉更多的苗过来。
只要他兜里有钱,就可以雇这帮人不停地种。
用数量耗死这片荒漠。
到了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一万棵树苗已经种下去三分之一。
大家伙全干得汗流浃背。
李瘸子提着半桶水,一瘸一拐地走到苏平跟前。
“苏老板,这沙子太漏水了。”
李瘸子指着刚浇完水的一个坑。
水刚倒进去,“呲啦”一声,直接渗到底。
表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湿泥。
根本存不住水。
李瘸子满脸愁容。
“这根喝不饱,明天一晒就得干死。”
这也是鬼见愁的厉害之处。
留不住水。
苏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继续浇。”
“一桶不够就浇两桶。”
“去跟拉水的说,把水泵开到最大,水管接过来,对着根部灌。”
反正拉水车按趟算钱,昨天那口井里的水够他们随便抽。
只要挺过这两天,根系扎进深层土里,就不怕了。
远处。
隔着两道沙丘。
苏大强蹲在一棵枯死的半截红柳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掉漆的老式军用望远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施工的这片地。
他今天没去上工。
昨天把话说得那么绝,今天要是再去领那五十块钱,他在村里算是彻底没脸了。
但他心里刺挠。
他想看看,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是怎么被鬼见愁教做人的。
望远镜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下面那条长长的人龙。
也看到了苏平指挥大家在边缘开工的画面。
苏大强愣了一下。
随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臭小子,还不算太蠢。”
“知道正中心去不得。”
但他紧接着把望远镜一收,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吧嗒点上。
外围又怎么样?
风稍微小点,底下的土质照样是干砂岩。
“铺地毯?”
“你当这是城里铺柏油马路呢?”
苏大强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这破地方,浇多少水就漏多少。”
“太阳连着晒三天,不干死算我姓倒着写。”
“我倒要看看,你带的那点钱,够你铺几天的。”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背着手往村里走。
他笃定这事成不了。
最多再撑两天,等那些苗子一死,苏平就得卷铺盖走人。
下午六点。
太阳快要落山。
最后一棵沙棘苗被踩实了土。
一万棵树苗,全部落地。
鬼见愁的最外围,凭空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半圆形的绿色弧线。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死黄之中,这抹绿色虽然微弱,却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所有人都累瘫了。
老王头一屁股坐在土堆上,连锄头都拿不稳了。
妇女们互相揉着胳膊,脸上却全洋溢着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又到了最让人提神的环节。
苏平走到空地上,打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厚厚的一叠钞票露了出来。
“排队,拿钱。”
哗啦一下,刚才还累得走不动道的人群,瞬间精神抖擞。
张树根拉着儿子第一个冲上去。
苏平数出两张五十的,递过去。
“张树根,一百。”
张树根双手接过钱,用大拇指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
“谢苏老板!”
“李瘸子,五十。”
“老王头,五十。”
“李坚,五十。”
六十号人。
整整三千块钱,发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人抱怨今天干活累。
拿着实打实的现钱,每个人的眼里都冒着绿光。
李坚攥着钱,凑到苏平跟前。
“苏老板,明儿个呢?”
“明儿个还干不?”
所有人立马竖起耳朵。
苏平把空了的塑料袋团成一团,随手塞进兜里。
“干。”
“明天接着铺。”
“不过明天这片地的水不够用,我联系了五金店老板。”
“明天咱们拉两千米水管子过来,把昨天那口井的水,直接接过来。”
全场鸦雀无声。
两千米水管!
这又得是多少钱?
李坚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咋舌。
这大学生真是疯得彻底,这简直是在拿钱填沙坑啊!
人群慢慢散去。
大家伙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算计着明天怎么再多薅点羊毛。
苏平独自一人留在了荒坡上。
夜风渐渐变凉。
风力再次加强,刮得那道刚刚建起的绿色弧线东倒西歪。
很多枝条直接被风压得贴在了地上。
不过无所谓,过了今天结算到账就可以了。
他就是要氪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