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叔就支持你一回。”
“那就烦请叔你通知一下村里面的人,我回来之前已经联系了市里的树苗公司,明天就可以运树苗过来。”
“好家伙,你这是实干派啊!”
这让他对苏平有了信心,最少对方是有计划的。
……
苏建设家的土坯房里,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
苏平刚跨进门槛,一只布鞋就砸到了他胸口上。
“你给我站住!”
苏平的父亲苏大强从炕上跳下来,光着一只脚,手指戳到苏平鼻尖。
“你他妈有脸回来?”
苏平把布鞋捡起来。
“爸。”
“别叫我爸!”
苏大强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我苏大强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供你上学,我跪下来借钱!”
“张家三百,李家五百,你王叔家一千!”
“我不要这张老脸了,挨家挨户磕头作揖!”
苏大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委屈。
“你是县里的状元!”
“全村人敲锣打鼓送你走的时候,我跟你妈站在村口哭了一宿!”
“我们觉得这辈子值了,儿子出息了,再也不用吃沙子了!”
苏大强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结果呢?”
“你给我回来了?”
“你回这个鬼地方干什么?回来陪我们一起等死吗?”
苏平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比四年前老了不止十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脚下的土地。
“爸,我回来种树。”
“种树?”苏大强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种树……好,好啊!”
“我苏大强借了两万块钱,供出来一个种树的!”
“你咋不去扫大街呢?扫大街好歹还有个编制!”
苏平的母亲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攥着擀面杖。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苏大强转头瞪她,“你惯的!从小惯到大,惯出个败家子!”
王秀兰:“人都回来了,你骂有什么用?先让娃吃口饭!”
“吃什么饭?让他滚!明天就给我滚回城里去!”
苏大强一屁股坐回炕沿,摸出旱烟袋,手哆嗦着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
苏平蹲下来,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软中华。
他放到炕桌上。
“爸,这是给你的。”
苏大强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不抽这个,你拿走。”
“城里的东西我消受不起。”
苏平没说话,把烟推到父亲手边。
王秀兰在灶房里已经开始烧水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苏大强吸了口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灭。
“你到底图啥?”
这次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吼,更像是一个父亲在问自己听不懂的问题。
“城里的工作不要,非要回这个连狗都嫌弃的地方?”
“我世世代代都想走出去的地方,你出去了,又回来了?“
苏平蹲在炕沿边上,抬头看着父亲。
“爸,我会种出一番事业的。”
苏大强烟锅子停在嘴边,没吸。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平,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事业?”
苏大强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在地上。
“我种了一辈子地,都没种出一个花来,你能干什么?”
苏大强站起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你爷爷种过,你太爷爷也种过。”
“门口那排白杨,栽了三回,死了三回。”
“最后一回是零三年,你才五岁,你记不记得?”
苏平记得。
那年春天,父亲和村里七八个壮劳力,扛着铁锹在风口子上挖了三天坑。
树苗栽下去不到两个月,一场沙尘暴过来,连根拔起。
“你看看这院子。”
苏大强指着窗外,手指头在抖。
“墙根底下那个树桩子,是你妈嫁过来那年种的。”
“活了三年,第四年冬天冻死了。”
“这地方不长树,只长沙子。”
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汤面从灶房出来,搁在炕桌上。
“先吃饭,吃完再说。”
苏平没动筷子。
“爸,你种树靠的是经验,我种树靠的是技术。”
苏大强冷哼一声。
“技术?你们学校教的那些东西,拿到这沙窝子里能顶个屁用?”
“教授来过咱们这儿没有?”
“他在实验室里种活一棵苗子,跟在这戈壁滩上种活一棵苗子,是一回事吗?”
苏平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灰绿色的种子,颗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他递到苏大强面前。
“爸,你认识这个不?”
苏大强眯着眼看了两秒。
“梭梭?”
“对,梭梭。”
苏平把袋子翻了个面,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这批种子是我在学校实验室里筛选了两年的品种。”
“耐旱性比普通梭梭强三倍,根系扎得深,能往下扎到四米。”
苏大强接过袋子,在手里掂了掂。
“说得好听,种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大强把那袋梭梭种子扔回炕桌上。
“种子再好有个屁用。”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苏平面前晃了晃。
“第一,没水。”
“咱们村那口井,零八年就见底了。”
“人喝都不够,你拿什么浇树?”
苏平张嘴想说话,苏大强没给他机会。
“第二,风。”
“每年三月到五月,沙尘暴跟不要命似的刮,你栽下去的苗子,三天就给你连根卷走。”
“第三,钱。”
苏大强把旱烟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你哪来的钱?”
“沙漠种树不是你挖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就完了,要浇水,要防风网,防沙网。”
“一亩地光前期投入就要大几千,你种一百亩就是几十万,。”
“你有吗?”
苏平端起那碗面,筷子挑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
“爸,问题我能解决。”
苏大强冷笑。
“你解决?你打井?你有钱?”
“这底下全是砂岩层,零三年县里来过勘探队,打了三口井,最深的下到三十米,一滴水没见着。”
“在着,你有什么钱?沙漠绿化,没有国家的力量,个人不行的,你不要给我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