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雄一的语气像是在分配作战任务:“记住,我要活口。
千叶葵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别让她把命丢在外面。”
“外面”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藤原澈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碰到藤原雄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父亲。”周纪言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藤原雄一叫住了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
那是藤原家祖传的肋差,刀鞘上雕刻着繁复的菊纹。
“带上这个,如果百合冥顽不灵,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纪言看着那把刀,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遵命,父亲。”他鞠躬,上前双手捧起刀,后退着离开了书房。
藤原澈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地走在弯七拐八的回廊上。
小林谷没有资格参与藤原家的私密谈话,进门就自觉去了藤原纪言的房间,去收拾带过来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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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家本宅坐落于京都一座缓坡之上,占地约八千坪。
这座名为"清泉邸"的建筑群始建于明治三十二年,历经三代扩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时空叠压感。
从空中俯瞰,整座宅邸呈"回"字形结构,外围是传统樱花式数寄屋造,内里却嵌着西洋砖石建筑,仿佛一个穿着和服却用内衬西装的生物。
宅邸的朝向经过精心测算,正门朝南,有一条天然的溪流穿过,背靠北山,左右有人工堆砌的假山护卫。
这种设计在风水学上被称为"玄武垂头,朱雀翔舞",意在聚气敛财。
但在1942年的盛夏,当热浪从北方袭来时,这种布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将所有怒火与怨气引入宅邸的核心。
宅邸内部被划分为五个主要区域:正厅区、东厢区、西厢区、偏院区以及地下区。
藤原雄一的书房在正厅,东厢区是专供嫡系子孙居住的,藤原纪言的房间占据东厢二楼的一整层,一楼是藤原宗介的住所,是更大的一层。
偏院区位于宅邸西北角,是堆放各种杂物和柴薪的库房,勉强也算庶子的住所,与正宅隔绝。
周纪言拉住要往偏院走的藤原澈,把他带到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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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藤原澈的鞋子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细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摩擦声。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登上东厢二楼的楼梯,周纪言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凉意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藤原澈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进来吧。”周纪言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有藤原纪言记忆里的熟悉感,莫名让人松了口气。
刚转过身,他就看见小林谷从内室走过来,“藤原大佐,行李都收拾好了,泡好的茶水在桌子上。”
这位年轻的副官没有穿军装外套,右脚向后撤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走向门外,去等待传唤。
周纪言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藤原澈走进房间,视线不受控制地开始乱瞟,只觉得脚下柔软得不可思议。
“坐吧,小澈。”
听到周纪言的声音,藤原澈才回神,坐到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坐一半。
在魔都的藤原公馆时,他会觉得那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而京都的家太大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父亲不对劲。”周纪言转过身,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他太冷静了。
如果是百合私奔,他应该愤怒、担心,或者至少是焦虑。但他没有。”
藤原澈抬起头回他:“我也觉得奇怪。父亲说千叶夫人是跟百合一起走的。
可是夫人那个样子,连下床都困难,怎么可能走得动路。而且,她为什么要帮百合私奔?”
“记忆中,千叶夫人对百合一直很好。”周纪言走到茶几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她可能是心疼百合,跟她一起走。或者说百合哀求她,她迫于无奈。”
藤原澈接过茶杯,“那哥哥还要去追查吗?”
周纪言坐到藤原澈旁边,靠在沙发靠背上,“小澈,如果我们真的找到百合了,你想把她带回来吗?”
藤原澈看着周纪言沉思片刻,认真地说:“我想,如果那个男人可靠,让她跟母亲开始新的生活,也许没什么不好......”
藤原澈觉得藤原纪言也许不会同意,毕竟哥哥非常看重家族荣誉,妹妹私奔这种事,对名声有很大影响。
周纪言笑了笑,“说实话,我是希望百合幸福的。”
顿了顿,他忍着恶心补充道,“毕竟她是个女孩儿,不会继承家业。
我现在主要是担心她被男人骗了,或者匆忙逃走没有带钱。”
藤原澈“啊”了一声,忘记自己的家族是个纯血封建大家庭了,在女性后代这种事情上,反而没有那么关心。
“好了,我们现在先去千叶夫人的房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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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葵的房间在东厢区,挨着庭院。
周纪言拉开纸门,一股久不通风的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紧紧的,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蒲团上。
榻榻米上留着两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长时间跪坐留下的膝印。
周纪言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那个小膝印的尺寸。
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十几岁女孩的膝盖,藤原百合。
她在离开之前,在这里跪了很久。
藤原澈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看到里面空了大半。
和服全都不见了,剩下的都是厚实的冬装,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梳妆台上只有一把木梳和一面铜镜,铜镜上蒙着灰。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的首饰也全部不见了。
看来虽然匆忙,但好歹拿走了不少财物。
周纪言环顾整个房间,忽然注意到墙上一幅字,挂得很高,比其他装饰都高,要仰头才能看清。
不像给人看的,像在遮掩什么。
他走过去,踮脚把字画掀开。
背面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然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在膝上展开,藤原澈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一张铅笔素描,画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和服,头发挽得很低,用一根素色的发簪别住,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母亲,等我。”
“这是,百合的画吗?”藤原澈轻声问。
周纪言拂过纸张,“百合很爱母亲,我现在更愿意相信母亲是自愿和百合走的。”
他重新叠好那张画,放回墙缝里,把字画挂上去,“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庭院时,枫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祠堂的门上映着枫叶的影子。
祠堂在宅子最深处,挨着后山的竹林,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藤原雄一从来没有把祠堂钥匙交给藤原纪言,祠堂是藤原家的禁地,只有家主和继承人才能进去。
现在家主是藤原雄一,继承人是藤原宗介。
藤原纪言虽然是嫡子,但他从小就被排除在祠堂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