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碉堡之间，是一片片裸露的田地。
没有连接工事的交通壕，只有零散的土沟和新挖的散兵坑。有人正在扛着木料修筑胸墙，有人用铁锹往沟里填土。
那些原本应该由工程部队完成的阵地，如今只能靠临时赶到的士兵一点点补。
王啸的额头很快冒出冷汗，颤声道：
“这哪里是吴福线？这分明就是一堆孤零零的坟墓啊！”
李长河低声道：
“鬼子如果从两座碉堡之间穿过去，各部队支援都困难。”
“不是困难！”
苏浩纠正道。
“是根本来不及！碉堡之间相隔太远，步兵一旦离开工事，就会暴露在开阔地上。日军炮火一压，各个临时堑壕内的兄弟部队都未必敢出来！
等日军绕到侧后，碉堡附近就成了孤立据点！”
王啸脸色难看道：
“这么说，真正的防线还得靠咱们自己挖？”
“嗯！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咱们的防线。”
苏浩说道。
李长河沉默了许久，忍不住问：
“团座，集团军司令部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有办法！”
苏浩看向远处，眼睛微眯道：
“把所有部队重新整编，统一指挥，把各处碉堡、交通壕、炮位和预备队全部串联起来。
可现在没有时间了！更没有足够的兵力！从淞沪撤下来的部队，很多连长找不到营长，营长找不到团部。有人手里只有几十个人，有人连地图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集团军司令部能做的，只有先把还能战斗的部队塞进防线。”
闻言王啸咬了咬牙道：
“所以咱们来了，反而让他们松了口气？”
“对！”
苏浩点了点头，无奈道：
“如果九十二团没有出现，集团军司令部很可能会把自己的嫡系精锐调来守这里。
现在咱们到了，他们当然愿意把这块烫手的地方交给咱们。”
李长河听明白了，忍不住苦笑。
“能打也不是什么好事。”
苏浩摇摇头没说什么。
因为他能感觉现在上峰的压力或许比他想象的还大。
第十五集团军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乡公所内。
说是指挥部，其实不过是几间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
院墙已经塌了半边，门口堆着撤退部队留下的木箱和破损弹药箱。几名通信兵蹲在屋檐下，不断收发电报，电话线沿着墙根铺开，许多地方用麻绳临时捆扎，稍有不慎便会被来往的人踩断。
屋内更是拥挤，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地图、电报和各部队的番号统计。煤油灯被罩在玻璃罩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有人正在大声询问前沿情况。
“白茆口方向又来电报了！”
“说清楚，是哪一支部队在交火？”
“二十一集团军来报，日军已经从白茆口登陆，先头部队正在向南推进！”
“兵力呢？”
“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电话线断了，前沿侦察兵只看到了日军运输船和登陆部队，具体番号还在确认！”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后，几名军官低声交谈起来。
白茆口一旦被日军站稳脚跟，吴福线北侧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里的防守本就仓促，二十一集团军虽然提前有所准备，可主力大多刚刚从淞沪方向撤下来，许多部队还在重新整编。
日军一旦沿着水网和道路向南推进，就有可能从北面撕开吴福线，再向常熟、苏州方向迂回。
而与此同时，太仓方向也出现了日军大规模活动迹象。
第十一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正在沿着太仓一线推进，前锋距离吴福线已经越来越近。
第十五集团军如今所面对的，根本不是某一处阵地的得失，而是两面受敌。
屋内主位上，罗将军坐在地图前，神色沉重。
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军装，肩章已经被雨水和汗渍浸得发暗。连续数日没有好好休息，使得他的眼窝深陷，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去考虑疲惫，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停在吴福线北侧，久久没有移动。
“长官！”
一名军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刚才郭参谋已经将九十二团抵达的情况报回来了。”
罗将军没有抬头淡淡道：
“我知道！苏浩的九十二团目前已经进驻吴福线东段一处高地。”
“嗯！”
“那处高地位于交通要道，北面直通吴县，东面连接水田，实际上是日军向南推进时必须争夺的一个节点。”
说到这里，那名军官稍稍停顿了一下。
“可九十二团毕竟是第十六师下辖部队。苏团长刚刚从淞沪撤下来，部队连续行军多日，几乎没有休整，便直接被派去守最危险的地方，是不是有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屋内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第十六师隶属第七十三军。
而第七十三军军长的老王，可是十分看重九十二团。
现在苏浩可是人家老王的宝贝疙瘩！
而且，就目前情报来看，一个团长，接连在淞沪战场打出名声，部队始终保持完整建制，还拥有远超普通部队的火力装备。
这样的部队，早就不是普通的步兵团了。
只要战事稍微平稳，九十二团必然会被扩编。
运气好一些，甚至有可能在未来扩充为一个师，成为第七十三军手中的核心力量。
如今，罗将军却把这样一支部队放到了最危险的防区。
而且还是一个尚未完全修筑完成、周围工事无法正常使用的高地。
这件事若是传到王军长耳朵里，只怕不会轻易揭过。
另一名军官也开口道：
“罗长官，九十二团确实能打，但再能打也只有一个团。万一日军集中兵力进攻，他们未必撑得住。
更何况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日军第十一师团很可能会沿太仓方向推进。
苏浩的驻地，恰好就在他们的进攻路线上。”
对此罗将军仍旧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愿意把九十二团放在那里。
苏浩在淞沪战场上的战绩，罗将军早就听说过。
顾家宅、塘桥、老人桥、周家镇。
那些地方的战斗，规模或许不算最大，但九十二团总能在最困难的时候顶住日军，甚至打出让日军不得不重新调整部署的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