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声音很轻，像是远处有一群巨大的飞虫，在云层背后缓慢振翅。
但仅仅数息之后，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闷。
苏浩的动作骤然停住，老孙也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
下一刻，山丘方向骤然响起急促的口哨声。
嘘！！嘘！！！嘘！！！
紧接着，一名观察兵的声音从土丘上传来。
“敌机！”
“敌机从东北方向过来！”
“所有人隐蔽！”
林地中，原本还在休息的士兵瞬间惊醒。
九十二团的弟兄反应最快，几乎在口哨响起的同时，外围警戒的士兵便已压低身形，机枪组迅速将武器拖进树荫和土沟中，辎重车上的帆布被拉开，露出早已准备好的树枝和杂草伪装。
“别乱跑！”
“往树林里散！”
“马车靠树边！”
“百姓都趴下，孩子别哭！”
“把白布和反光的东西都收起来！”
周处声站在不远处，声音冷厉而急促。
第四团那边则明显慢了半拍，一些刚刚坐下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抬头四处张望，有人本能地想往树林更深处跑，结果反而与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老孙脸色一变，立刻吼道：
“都给老子稳住！按连排散开！别挤成一堆，谁他娘的乱跑，我先毙了谁！”
在军官和老兵的喝令下，第四团的人也开始迅速动作。
不远处，那些随队百姓脸色煞白，不少人曾经见过日军飞机轰炸。
他们知道，天上的铁鸟一旦发现目标，接下来便是炸弹、火焰和尸体。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旁边一名九十二团士兵一把拉住她，将她带进一处土沟。
“别抬头！抱紧孩子，趴下。”
闻言妇人死死搂住怀中的孩子，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苏浩抬头望向远处，灰白色的云层之下，几个黑点正在逐渐变大。
嗡鸣声越来越近，很快，最前方的飞机轮廓已经能够看清。
那是日军的侦察机，机翼下没有明显的大型炸弹挂载，飞行高度也比轰炸机更高。它没有立刻俯冲，而是在远处天空盘旋，仿佛一只在荒野上寻找猎物的鹰。
苏浩眯起眼睛，侦察机出现，意味着日军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昨夜二营几乎吃掉了日军一个中队。
对方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这架侦察机，很可能便是沿着日军地面部队追击方向一路搜索过来的。
而一旦让它发现队伍.....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现在拥有数千人的队伍，还有百姓、辎重、火炮和大量车马。
这样一支规模庞大的行军队伍，根本不可能像小股部队那样迅速消失。
只要被敌机盯住，后续日军轰炸机、炮兵甚至地面追兵，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传令下去！”
苏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道：
“所有人不准开枪！就算是敌机低空扫射，只要没有发现咱们，否则谁也不许暴露位置。”
周处声立刻应道：
“是！”
苏浩又看向老孙正色道：
“孙团长，让你们第四团的人稳住，都别给我自乱阵脚！”
闻言老孙脸色凝重地点头。
“放心！我的人虽然体能比苏兄弟你手底下的差了点，但好歹也是精锐！”
对此老孙心里其实有些不满，他好歹也是精锐部队好吧！
怎么在苏团长这儿，跟个新兵蛋子似得？
天空中，日军侦察机缓缓转过机头，它的机翼在云层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后开始朝这片林地所在的方向飞来。
嗡鸣声，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树林中，数千人屏住呼吸。
没有人说话，只有冷风掠过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冷风从林间穿过，树枝轻轻摇晃。
所有人都压低了身子，有的人趴在土沟里，有的人缩在树根后面，还有人将自己半个身子埋进了枯草和泥土中。马匹的嘴被绳子勒住，几名士兵紧紧抱着马头，生怕它们受惊嘶鸣。
林地深处，百姓们挤在一起，许多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
一名老太太大概是太过紧张，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喘息声。旁边的年轻妇人连忙扶住她，眼眶发红，却不敢出声。
苏浩靠在一棵粗树后，抬头望着天空。
日军飞机已经越来越近，机翼在阴沉的云层下掠过，机身上的太阳旗逐渐清晰。
一架，两架，三架，后面竟还有一架。
四架日军侦察机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小编队，从东北方向缓缓飞来。它们并没有立刻降低高度，而是在距离树林数百米外的上空绕了一个大圈。
嗡鸣声笼罩在整片荒野上。
“团座！”
周处声趴在不远处的土沟里，压低声音。
“看样子不是专门冲着咱们来的。”
然而苏浩没有回答，不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不代表他们就安全。
这种日军侦察机，虽然主要任务是空中观察、搜索地面目标和校正炮兵射击，但许多时候也兼有骚扰任务。
尤其是如今战线混乱，大片中国军队正在后撤。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哪怕隐藏在树林中，只要露出一点痕迹，都可能被日军盯上。
更何况，他们这里还有马车、骡马、火炮和大量百姓。
这些东西太显眼了，一旦被敌机发现，根本跑不掉！
“让弟兄们都稳住！”
苏浩压低声音道：
“谁也不许抬头，更不许乱动，尤其是那些百姓，叫人看紧了。”
周处声点了点头，刚准备向旁边传令，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发动机轰鸣。
最前方的一架日军飞机突然压低机头，它没有朝树林俯冲，而是沿着树林外围的土路快速掠过。
飞机飞得并不算低，可从地面往上看，仍旧给人一种压迫感，机翼掠过时，螺旋桨卷起的风浪仿佛都能压下来。
树林中，许多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可那架飞机掠过之后，并没有投弹，也没有开火。
它只是沿着道路飞了一圈，很快重新拉升。
“妈的！”
不远处，一名第四团老兵趴在地上，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畜生，是在找人！”
旁边的连长狠狠瞪了他一眼。
“闭嘴！”
“觉得鬼子听不见？”
那老兵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高空中，一架日军侦察机的驾驶舱内，飞行员山本健太郎正透过风挡玻璃，眯着眼睛望向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