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来道:
“团座,刚才发现一个人身上藏着枪。”
他一把将六子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六子身体瘦得厉害,衣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像是披着一层破布。
可他的手仍旧死死按在胸口。
两名士兵将他按住,从他怀里搜出了那把短枪。
“还有三发子弹!”
士兵打开枪膛检查之后,立即报告。
附近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
六子没有求饶,他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浩。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活人的情绪,只有一团即将熄灭,却仍不肯彻底消失的火。
“想杀我?”
苏浩问道。
六子咧了咧嘴。
“军爷要杀就杀!反正我一家人都死光了!杀了你,我还能赚一个!”
闻言,下一刻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枪。
孙团长的手也按在枪套上。
可苏浩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走到六子面前,目光落在那把短枪上。
“枪哪来的?”
“我老大给的!”
“以前在上海做什么?”
“青帮里讨生活。”
六子声音沙哑,咬着牙道:
“收账,看场子,什么都干。”
“会打枪?”
“会!”
“会开车吗?”
“会一点。”
“会不会修车?”
“额....也会一点。”
随着苏浩的接连询问,六子表情逐渐有些狐疑和困惑。
而苏浩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对老周道:
“把枪还给他!”
闻言老周一愣。
“团座?”
“还给他!”
士兵将那把短枪递回六子手里。
而六子握着枪,神情反倒变得茫然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可这个军官不仅没有杀他,甚至把枪还给了他。
这什么意思?
“你不杀我?”
“你想死,我不拦着!”
苏浩平静道:
“但如果你想活,就把枪收好。”
闻言六子怔怔地看着他。
苏浩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头问老周:
“咱们辎重队的马车,还有多少空位?”
老周苦笑道:
“团座,您也看见了,咱们这一路拉的全是物资。大部分马车都已经塞满,哪里还有地方?”
“那就分发粮食!”
“发粮食?”
“先让他们吃饱!”
闻言老周再度愣住了。
就见苏浩指着那群面黄肌瘦的百姓,继续道:
“把还能走的分成几批,跟在队伍后面。手脚不便的老人、妇人和孩子,尽量安排到辎重车上。
车里如果没有地方,就把一部分粮食和不急用的杂物卸下来,给大伙分一分。
弟兄们顺带也吃顿便饭,待会可有得路走,顺带消耗掉一些粮食,腾出一些地方来。”
闻言老周张了张嘴,迟疑道:
“团座,这些粮食可是咱们接下来的口粮,咱们走的又是小路,这一旦吃完了,可就......”
“我知道!”
苏浩瞥了他一眼。
“放心,粮食口粮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另外,把车上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空箱子丢掉,能腾多少地方就腾多少地方。”
老周仍旧有些不解道:
“团座,可是带着他们,对咱们也没有多少帮助啊!”
“嗯!”
闻言苏浩点点头,旋即沉默了良久,诚然,正如老周所言,带上这群累赘确实没什么帮助。
但沉吟片刻还是叹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这残酷的世道,杀有歹心之人,杀敌人,我都可以冷血无情。
可如果什么时候都冷血无情,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那么....我还是人嘛?
老周,你说呢?”
说着苏浩看向老周,旋即又看了眼这群难民摇头叹道:
“能救一个,是救一个吧!”
老周怔怔地看着苏浩,一时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家团座。
面对溃军时,自家团座冷得像一块铁。刚才那群拦路的人开枪之后,他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下令还击。
可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苏浩却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孙团长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苏浩会选择放弃这些难民,毕竟从军队行军的角度来说,老周的提议才是最稳妥的。
可苏浩还是这么做了。
实际上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苏浩的确是有些于心不忍不假。
他对待歹人和敌人,可以做到冷血无情,但没有歹意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属实做不到。
其次就是,正如他刚刚所言,他觉得偶尔不理性一些,也能尽可能保住军队的信念感。
为何后面我军战无不胜,在苏浩看来,信念对于一支军队真的太重要了!
此刻可听到苏浩的命令后,老周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几辆马车上的麻袋被卸了下来。
士兵们打开袋口,将粗粮倒进几口铁锅里,又从附近水井打来清水。
没有足够的柴火,便拆了几扇破门板。
火焰很快在空地上升起。
锅里的米并不多,更多的是高粱、豆子和碾碎的杂粮。
可当那股热气升起来时,人群中还是出现了一阵骚动。
“他们在煮粮食?”
“真的是给咱们的吗?”
“别过去,别惹怒军爷。”
“可我闻到米味了……”
那些百姓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有几个孩子盯着锅边,喉咙不住地滚动。
他们已经饿得连哭声都没有了。
六子站在人群前方,手里仍握着那把短枪。
他本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一名士兵端着木盆走过来,将第一碗稀粥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拿着,慢点喝!”
那妇人没有立即接碗。
她像是害怕这是一个圈套,战战兢兢地问道:
“军爷……不要钱?”
“不要钱!”
“也不要拿东西换?”
“不用换!”
士兵皱着眉,将碗塞进她手里,满是不屑道:
“唧唧歪歪的干什么?我家长官吩咐的,所有人都有一碗!所有人都有!
记住咯,谁都不准给我乱来,老老实实等着发粮食就行。
虽然搞乱秩序,小心老子一枪毙了你们!”
而此刻妇人的手抖得厉害,她低头看着碗里冒热气的稀粥,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喝,而是先用嘴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的孩子。
孩子已经饿得睁不开眼,闻到食物的味道后,竟本能地张开了嘴。
这一幕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人群终于动了起来。
百姓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彼此搀扶着向前。
有人走得太急,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旁的士兵连忙将他扶起来,把一碗粥送到他手里。
更多的人接过碗后,便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有人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有人吃得太急,当场呛得咳嗽起来。
见状卫生员赶忙过去拍他的后背,提醒他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