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人桥最后一道防线的战斗,远比人见秀三预料得更加艰难。
第十九联队每向前推进几十米,都要付出伤亡。两翼土坡看似不高,堑壕也不算坚固。
可正因为地势略高,又与第四道防线形成交叉射界,日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遭到至少两处火力点的压制。
日军炮兵不断轰击,可守军的火力总能在炮火停歇后重新响起。
一处机枪点被炸掉,另一处机枪点便从侧翼开火。
一段壕沟被日军占领,守军便从猫耳洞和交通壕里钻出来,用手榴弹和刺刀发动反击。
第二步兵大队一开始还以为,对面的守军只是残部死守。
可打着打着,他们便发现不对,敌军的人数,似乎比侦察时看到的更多。
而且这些中国士兵,作战意志也格外惊人,他们没有后退,没有溃散。
甚至有些人明明已经被炮火震伤,仍旧趴在射击孔后扣动扳机。
这种作战意志完全超乎他们想象。
其实这也正常,毕竟前面三营和他们交手时,三营哪怕里面有不少死士,可很多都是半打半撤的情况。
看起来就像是作战意志不那么强的感觉,而现在这群被苏浩下了死命令的死士,其作战表现,完全就是与之前第七步兵联队作战时一模一样。
可以说,现在第十九联队方才真正体会到了第七步兵联队的痛苦。
“八嘎!”
一名日军中队长躲在弹坑后,愤怒地骂了一声。
他刚刚带领部队夺下一段壕沟,可还没来得及稳住阵脚,十几名中国士兵便从侧面的交通壕里冲出,朝他们扔出一轮手榴弹。
爆炸过后,双方在狭窄壕沟内展开白刃战。
日军虽然最终守住了位置,可一个小队也损失近半。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些发动反击的中国士兵,几乎没有一个试图逃走。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老人桥阵地上,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
第十九联队的第二步兵大队不断投入新的中队。
守军则不断从第四道防线和两翼土坡内涌出。
人见秀三站在后方,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最后一道阵地,绝非前面那几道防线可以相比。
敌军似乎真的将所有手段都留在了最后。
但这没有让他动摇,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反而越来越笃定。
九十二团,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只要拿下这里,苏浩和他的部队,便会被彻底击溃。
“命令各部!”
人见秀三沉声道。
“继续推进!天亮之前,必须拿下老人桥。”
“嗨!”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四道防线的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左侧土坡的堑壕,已经被炮火轰得面目全非,几挺轻机枪被炸成零件,散落在泥土和尸体之间。
右侧土坡上,最后一批守军也在日军数倍兵力的围攻下,倒在了残破的胸墙后。
此刻第十九联队的军旗,终于插上了老人桥第四道防线。
整片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
日军士兵正在清扫壕沟、搬运伤员、收拢遗落的武器。可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太多夺下阵地后的喜悦。
这一夜的战斗太过惨烈,第二步兵大队为了拿下第四道防线和两翼土坡,付出了远超预想的伤亡。
人见秀三站在一处残破胸墙旁,沉默地望着前方。
一名大队副官快步跑来,立正后低头报告。
“阁下!第二步兵大队战损已完成初步统计。”
人见秀三转过身。
“说!”
副官的声音有些艰涩。
“此战阵亡、负伤及失踪合计,接近三百人!其中,多个中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一。
敌军抵抗极为顽强,阵地内发现大量敌军士兵尸体。初步判断,其守军大部已被歼灭。
不过奇怪的是,并未发现身穿敌军营团级别军装的尸体....”
接近三百人,这个数字,让周围几名参谋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从白天到夜里,第十九联队连续攻下数道防线,伤亡都没有如此集中。
可到了最后一道阵地。
仅仅一夜,第二步兵大队便付出了如此代价。
不过让大家费解的还是最后一点。
人见秀三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先是感到一阵肉痛。
可很快,那丝肉痛又变成了一种近乎释然的情绪。
伤亡越大,便越证明他们打的,是九十二团真正的核心。
若不是苏浩把最后的主力都堆在这里,怎么可能给第二步兵大队造成如此大的损失?
至于没有军官尸体?
这重要吗?不重要了!
“敌军尸体,清点了吗?”
人见秀三问道。
“正在清点!”
副官答道。
“目前算上昨日白天的敌军尸体,已经发现不下近两千余具!想来敌军主力基本被我们悉数消灭!”
事实上,近两千余具尸体,其中还有之前第七步兵联队的战果。
但其实真实的尸体数量可能会更多,远远超过了两千具。
这是因为不少死亡时间较长的死士尸体,早就自然消失融入大地了。
而这两千具尸体,还有部分之前和第七步兵联队交手时,还没能来得及消散的。
如若全部算上,阵地上的尸体数量至少是五千往上计!
然而这会人见秀三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满意点了点头。
近两千具尸体!
九十二团即使没有被完全歼灭,也必然伤亡惨重,失去了继续固守老人桥的能力。
至于苏浩本人是否逃走,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老人桥终于落入了第十九联队手中。
第三十五联队没能拿下的地方,第七联队付出两个大队的损失也没能彻底攻下的地方。
最终,被第十九联队占领!
而且九十二团算是正面被他们击溃!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人见秀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
不行,必须尽快上报旅团,乃至师团!
与此同时,位于距离老人桥阵地数公里外的旅团指挥部内,步兵第六旅团旅团长秋山义允少将此刻正一身笔挺军装,双手平放在双膝之上,目光冷冽的扫视面前的人影。
那人不是别人,赫然是第七步兵联队长,伊佐一男!
然而此刻他低垂着头,一副土下座的姿态跪坐在旅团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