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等他们拿下那一段阵地,与我部在敌军堑壕内会合之后,再说这些也不迟。”
副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道:
“嗨!”
只是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虚。
因为前沿这仗,打得实在有些反常,可主官既已定调,他自然不能再多言。
……
与此同时——
老人桥阵地另一侧更偏右的方向上,第一大队大队长江上健同样站在后方观察位置,手里望远镜一刻都没放下。
他此刻的脸色,也一样难看。
和久保川海不同,江上健看战场的角度并不一样。他所在位置更偏右,因此望见的更多是第二大队正面缠斗的那片区域,以及自己即将切入的攻击角度。
而越看,他越恼火。
“久保这个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江上健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发沉,忍不住骂了一句。
在他看来,眼前这局面简直荒唐。
前头敌军不过大几百米一段防线,己方不但动用了舰炮、地面重炮、联队炮兵、战车中队、航空兵,连两个大队加起来两千多号人都压了上来。
这种打法,按说早该把对面打穿了。
结果现在非但没打穿,反而还打成了拉锯。
这让江上健第一反应,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久保川海的第二大队没有把活干利索。
“打成这样,还敢说正面已经牵住敌军?若他们真把敌军钉死了,何至于让我这边还得临时等命令?”
一旁副官低声道:
“阁下,也许敌军换上来的这一支,确有些不同……”
江上健冷冷瞥了他一眼。
“再不同,也还是支那军队!炮火砸了这么久,战车也压上去了,正面若还打不开,问题不在敌人,而在带队的人。”
这话说得很重,但江上健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很快,久保方面的通讯兵赶到,带来了现在即刻发起猛攻的命令。
江上健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回报久保阁下,我部即刻发动攻击!”
“嗨!”
等通讯兵一走,江上健脸上的冷意便又重了几分。
他和久保同属第三十五联队,下辖不同大队,平日里表面上都守着规矩,可骨子里的那点嫌隙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并不只是个人脾气问题。
更有地域出身的因素。
第九师团本就是典型的地域性师团,兵源大体来自北陆地方。而北陆虽说在地图上挨得近,可石川、福井、富山这些地方的人彼此之间,也并非真就毫无成见。
久保川海出身福井,第二大队里骨干也多是福井兵。
江上健则是石川出身,第一大队自上而下石川兵居多。
在日军内部,这种同乡圈子和地域印象从来不少见。哪怕同属一个师团、一个联队,彼此也常会暗自比较,甚至互相看不上。
福井人常觉得石川人保守、拘谨、太讲排场又不够利落。
石川人则嫌福井人粗直、死板、自以为是。
平日里这些只是酒桌闲话,可一旦放到战场上、尤其放到争战功的时候,许多话就容易变味。
江上健一直觉得,久保川海这个人看似强硬,实则急躁,打仗爱抢风头,真遇上硬骨头又不一定啃得下来。
而此刻前方迟迟打不开的局面,更让江上健心里对久保的不满迅速放大。
“传令各中队!
按既定路线,从敌军右翼外侧和边角接缝处压上去。机枪、掷弹筒先行压制,第一波突击队紧跟推进。
告诉下面,第二大队正面已经和敌军胶着,此次若还打不开,联队脸上都不好看。”
几名军官立刻低头。
“嗨!”
江上健又补了一句,语气阴沉:
“另外,让战车协同单位注意,别再像正面那样轻易被敌军敢死队贴上。
这支敌军,不太对劲!”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不易。
显然,他嘴上虽还在骂久保,心里却也不是全无警觉。
很快,第一大队也开始动了。
他们沿着早先选好的攻击角度,从老人桥右翼外侧几处较低洼、残墙和弹坑较多的地段往前贴。
和第二大队的正面硬顶不同,第一大队一开始打得更谨慎些,机枪和掷弹筒先压边角火力点,随后才让步兵一段一段往前送。
照理说,这种时机切入,效果应当极好。
因为正面已杀成一团,守军的眼睛、命令、兵力都多半顾不过来了。
只要侧边一压进去,很容易就能把原本就紧绷的防线彻底扯开。
然而,战况依旧没有像两位大队长想的那样迅速明朗。
时间在这种混乱与拉扯中,一点点流逝。
二十分钟。...
一刻钟.....
再一刻钟....
不知不觉间,竟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久保川海站在后方,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前线依旧焦灼。甚至可以说,比先前更焦灼。
因为现在不只是正面,连右翼那边也在反复拉扯。第一大队显然已经压了上去,可并没有形成想象中那种一边倒的撕裂效果。
双方都在壕沟、残墙、弹坑和半塌工事间反复争夺,推进速度慢得惊人。
有些地方明明看着日军已进去了,可过一会儿,那处位置又会重新响起中国军队的枪声。
再过一会儿,又变成日军在射击,像锯子一样,反复来回。
可问题是,每一次来回,伤亡都在增加。
而久保川海最不能接受的,也正是这一点。
伤亡在涨,阵地却还没拿下。
他死死盯着望远镜,片刻后终于咬牙放下,转头问身边副官:
“现在伤亡多少了?”
副官脸色也不好看,低头翻了一眼刚汇总上来的数字,迟疑道:
“阁下……第二大队这边,已伤亡三百余人,且还在继续增加。
第一大队那边的具体数字还未完全汇总,但据观察,恐怕也不会太低。”
久保川海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
“三百余人……”
他声音不大,却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似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轻易无视的数字了。尤其是在一次本该快速击穿的进攻里。
他猛地扭头望向右翼方向,眼中怒意几乎压不住。
“为什么这里的敌人还没有被消灭?江上这个蠢货,他到底有没有全力进攻?”
副官心里一紧,没敢立刻接话。
久保川海此刻却已真动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