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你孙连城要从临江调去汉东,这件事,中组部是要分别征求两省主要领导意见的。
要看临江省委同不同意放你走,要看汉东省委同不同意接收你。
两边都点头了,中组部才会启动正式的任免程序,然后才是公示。"
"只不过,"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征求意见那个阶段,是保密的,
除了两省的核心领导层,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呢,作为当事人,按照规矩,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所以你觉得突然,觉得意外,那是因为你被蒙在鼓里。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件事,其实早就已经不是新闻了。"
孙连城听完,暗自点了点头。
他就说嘛,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不可能说公示就公示,前面肯定有大量的酝酿和沟通工作。
中组部征求两省意见,这个程序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过程已经走完了,而他自己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保密工作做得好。
也说明,他在京海这三年,虽然干出了成绩,但在更高层面的信息获取上,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这也正常。
到了这个级别的人事任免,保密是第一位的。
走漏了风声,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前途,可能是整个班子的稳定。
"领导,"
孙连城想了想,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时汉东省委那边,没为难我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为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连城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在汉东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当然有数。
当年在京州的时候,他跟市委书记李达康对着干,最后甚至递了申请书,把李达康逼到了墙角,
这件事在汉东名利场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从那以后,孙连城"刺头"的名声,就传遍了汉东全省。
有人佩服他的骨气,说他是个硬骨头;
但更多的人,是怕他、躲他、恨他。
怕他,是因为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躲他,是因为跟他走得太近,容易被他牵连;
恨他,是因为他那封退党申请书,不光打了李达康的脸,也打了所有"识时务者"的脸——你孙连城硬气,你有骨气,
那我们这些在李达康手下唯唯诺诺的人,算什么?软骨头吗?
所以,当汉东省委讨论是否接收孙连城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肯定不会小。
"常委会上,"
高育良的声音把孙连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讨论你这个人事安排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什么局面?"
"十三位省委常委,投票表决——赞成的六票,反对的六票,一开始打了个平手。"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六比六。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原以为,反对的人会更多。
"六票赞成,六票反对。"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反对的六票,你大概也能猜到是哪些人,
有一些同志对你当年的'壮举'记忆犹新,觉得你这个人不好驾驭,怕你回去之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好驾驭?这话说得,好像我孙连城是匹野马似的。"
"你以为你不是?"
高育良也笑了,"当年在京州,谁能驾驭得了你?李达康够强势了吧?
结果呢?被你一封申请书搞得灰头土脸。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谁敢轻易接你这个烫手山芋?"
孙连城没有反驳。
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当初到了那个地步,申请书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用来跟李达康抗衡的武器。
那一招,确实狠。
"最后是谁投了关键的一票?"孙连城问。
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省军区政委,"高育良说,"老潘,潘天文。"
孙连城笑了。
果然是他。
"我就知道。"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潘政委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过他的一些事。
军人就是这样,性格耿直,最看不惯的就是弯弯绕绕、尔虞我诈。
当年我跟李达康对着干那件事,说不定在他眼里,反而是有骨气的表现。"
"你说对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前面十二个人投完,六比六,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沙瑞金同志当时就说了,既然打平,那就再议一议,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结果潘政委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了。"
"他怎么说的?"孙连城饶有兴致地问。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潘天文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不太像,但那股子军人的直爽劲还是出来了:
"我说两句啊,孙连城这个人,我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但他的事,我听说过。
当年在京州,跟京州市委书记拍桌子,递申请书——很多人说他是刺头,说他不懂规矩,说他破坏团结。
可我老潘是个当兵的,当兵的看问题简单——一个干部,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敢跟一把手拍桌子,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这样的干部,你们说他不好?
那我倒想问问,什么样的干部才叫好干部?
是那些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遇到问题就绕着走的老好人吗?"
"潘政委还说,"
高育良继续转述,
"我们需要的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需要的是有担当、有骨气、敢讲真话的干部。
孙连城有毛病没有?肯定有。
脾气臭,说话冲,不懂得变通——这些都是毛病。
但这些毛病,跟他的担当比起来,算个屁!"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算个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得前仰后合,
"潘政委这话,说得太对我胃口了!改天我得当面谢谢他。"
"你先别着急谢。"
高育良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潘政委投了赞成票之后,局面变成了七比六,你的事就算在汉东省委这边通过了。
但你要知道,那六张反对票,不是投完就完了。
那些人虽然没能阻止你回来,但他们的态度摆在那里——对你,他们是有保留的。"